第358章瘋批,劉晟
成都納土、兩川歸唐的八百裡加急塘報,以最快速度橫渡桂江、越過五嶺,送入廣州興王府。
彼時大漢宮廷尚且笙歌繚繞、奢靡漫天,禦花園裡酒宴正酣,絲竹悅耳,美人環侍。
自南唐、吳越、閩國、荊楚次第納土以來,劉晟的心氣早已層層崩碎。
他弑兄篡位,屠戮宗室,雙手沾滿血親鮮血,一生靠暴虐壓亂世、靠詭詐守嶺南。
他不信仁政、不信天命、不信忠臣,隻信兩點。
天險可苟安,亂世可投機。
為此他重用宦官、屠戮文臣,壓穩朝堂。
他夜夜酣歌、日日酷刑,用極致縱欲掩蓋心底深處無儘的恐慌。
他一直在賭,賭上遊後蜀能拖住大唐數年,賭五嶺天險能隔絕中原兵鋒,賭亂世依舊、割據長存。
可這一封來自北方的急報,徹底碾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內侍麵無人色,連滾帶爬撞入殿中,哭聲破膽。
“大王!大事儘休!夔門天險破、高彥儔全軍殉國、孟昶舉國納土!”
“川蜀沃土,全境歸唐!長江上中下遊萬裡江防,儘入大唐王師之手!”
一語落地,滿堂絲竹驟停,歌舞儘僵。
劉晟手中白玉酒盞啪的一聲寸寸碎裂,酒水潑灑滿地。
他僵坐禦榻,雙目空洞,久久不言。
此前諸國歸唐,他尚能自欺欺人。
江南無險,吳越富足惜命,閩地狹小無援,荊楚內亂自潰。
唯獨川蜀,江山天塹、天府之國、兵甲十萬、屹立上遊,是嶺南唯一的上遊屏障、唯一的唇齒外援。
可現在,舉國百戰無擋,忠良死節無用。
不叛不降的忠臣焚樓殉國,坐擁江山的蜀主拱手獻土。
大唐兩路王師,郭榮北軍鎮蜀地中樞,王清水師扼萬裡長江上遊。
水陸兩尊戰神坐鎮西蜀,十萬百戰雄師屯駐川東、川中。
從今往後,中原無北顧之憂,無西方之患,百萬王師順江可下,越嶺可南,兵鋒直指嶺南。
五嶺再不是天險,長江再不是阻隔。
大漢孤立無援,孑然一隅,四麵皆敵,天下再無一國可為唇齒。
半日靜默之後,劉晟驟然狂笑,笑聲淒厲、嘶啞、癲狂,響徹整座皇宮。
“好!好一個四海歸唐!好一個天下一統!”
他起身踏步,衣衫淩亂,雙目赤紅,對著滿朝聞訊趕來的文武百官,字字獰厲。
“夔門一萬餘蜀軍,無一人乞降,無一人逃竄,無一人偷生!”
“高彥儔孤城絕援,血戰十日,殺敵八千,最後登樓自焚,以血肉殉社稷!”
“反觀天下,南唐屈膝,吳越獻土,閩國崩解,荊楚歸降,蜀主孟昶開門納命!”
“忠臣死絕,貪生滿堂!”
“孤看得清清楚楚!爾等嶺南文武,今日站在這裡惶恐戰栗,來日王唐兵臨廣州,必然爭先獻城、叩首乞降、跪迎新朝富貴!”
滿朝文武渾身冰冷,伏地不敢抬頭。
他們無人敢辯,無人能辯。
天下大勢昭然若揭,無人可逆。
這群大漢朝臣,半數惜命,半數貪財,半數依附宦官,半數苟且偷生,無人有高彥儔一寸風骨。
劉晟盯著這群瑟瑟發抖的臣子,心底生出最極端、最病態、最瘋狂的執念。
既然孤的江山守不住,既然孤註定亡國被殺,那孤絕不允許你們這群庸臣鼠輩活下來做大唐的官。
我劉氏亡國,必拉滿朝文武陪葬。
大漢可以亡,大漢臣子絕不降唐。
一個最暴戾、最扭曲、最瘋癲的帝王決意,就此成型。
他收斂癲狂笑意,麵色恢複冰冷死寂,沉聲頒下一道讓整個皇城窒息的密令。
讓人扣下了所有趕來的官員,同時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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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孤口諭。今夜三更,四品以上文武、宗室勳貴、六部九卿、宮內大小臣僚,全員入宮赴通宵禦宴。”
“無一人可缺席,無一人可托病,無一人可告退。敢不至者,夷族。”
詔令一出,全城戰栗。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不妙。
君王心性殘暴,絕境之下必生大禍。
可無人敢抗旨,隻能整理冠帶,含淚入宮,一步步踏入自己的葬身之地。
夜色籠罩興王府,黑雲壓城,星月隱冇。
禁軍暗中調動,皇城四門層層封鎖。
柴薪、火油、乾木悄無聲息堆滿宮門樓閣、廊房偏殿。
劉晟獨坐大殿,孤身看著宮外漆黑的夜空。
他腦海裡反複回蕩兩個名字,高彥儔,孟昶。
一個以死殉國,流芳千古。
一個以國獻人,苟活餘生。
他嗤笑出聲,自語呢喃:“孟昶不配為君,爾等不配為臣。”
“唯忠烈可殉國,唯烈君可葬朝。”
“他夔門一軍殉江山,孤便以一朝殉亂世。”
三更至。
滿朝文武全數齊聚大殿,濟濟一堂,人人麵色慘白,心神俱裂。
大殿酒肉羅列,歌舞死寂,氣氛如同墳場。
劉晟起身,緩步走到殿中,目光掃過數百文武,聲音平靜得可怕。
“天下儘歸大唐,大勢已去,再無半分轉機。”
“孤知曉,爾等人人思降,人人求生,人人盼改朝換代。”
“但孤不許。高彥儔一萬多健兒,血染瞿塘,無人苟活。”
“我大漢山河,絕不輸一群降臣媚骨。”
“孤不守城,不抗戰,不逃亡。”
他突然大笑起來:“孤焚宮,焚朝,焚儘文武!”
“讓天下人皆知,南唐可降,吳越可降,閩楚可降,西蜀可降。”
“唯獨我大漢,君臣同燼,舉國無降!”
話音落,劉晟揮手。
宮外早已待命的死士同時拋擲火把。
轟然巨響,衝天烈火瞬間吞噬皇城回廊、宮門、閣樓、殿宇。
烈焰穿梁,濃煙蔽天,火光染紅整座廣州夜空。
宮門儘數鎖死,禁軍持刀圍堵所有出口。
殿內百官哭嚎震天,衝撞門窗,跪地求饒,崩潰哀嚎,卻無路可逃,無方可遁。
劉晟立於大殿最高處,不躲,不懼,不退,迎著漫天火海放聲狂笑:“高彥儔以一軍殉國,孤以一朝殉世!”
“大唐欲得嶺南土地,便得收下我大漢滿朝公卿之白骨!”
“我大漢,無降君,無降臣,無降吏!”
“烈火為葬,山河為證!”
熊熊烈火吞冇金鑾,吞冇朝服,吞冇玉璽,吞冇數十年大漢基業。
一夜之間,大漢中樞徹底滅絕。
天亮之時,廣州皇城化為一片焦土。
帝王、宗室、滿朝文武、中樞官僚,儘數灰飛煙滅。
嶺南全境群龍無首,州鎮割據,守將自守,郡縣崩離。
遠在成都的王清、郭榮收到嶺南驚世噩耗。
兩名絕世名將默然良久。
王清望著長江萬裡水道,沉聲輕歎:“晚唐割據諸雄,有不戰而降者,有力戰殉國者,有瘋魔焚朝者。”
“亂世百態,至此儘矣。”
郭榮立在旁側,肅然拱手:“嶺南中樞已滅,嶺南無主。”
“下一步,王師南下,底定五嶺,清掃南疆。”
“四海一統,近在咫尺。”
彼時天下,幽雲、中原、江淮、兩浙、閩越、荊楚、巴蜀儘歸大唐。
僅剩無主嶺南,俯首大理。
千古一統大勢,再無半分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