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此人好猛
農官率先起身出題，直指江南最大亂象：“江南西道濱湖千裡，圩田無數。”
“百年以來，世家豪族私圍湖田、私占荒灘、不報官府、不入冊籍。”
“州縣官吏多受請托，視而不查、瞞而不報。”
“致良田千萬歸於私門，貧民無地流離依附。”
“問：若爾赴任州縣，如何查實隱田、規整圩田、安撫流民、杜絕豪強私圍私占？”
“不可空言仁義，需講步驟、講手段、講實操。”
農科班列中一名俊秀率先出列。
此人身形精瘦，麵皮微黑，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褐布短衫。
他朝薛居正二人拱手一禮：“回大人。在下饒州李達康。”
“學生以為，江南圩田之弊，病根有三：一在田冊老舊、多年不核；二在湖灘新淤，大族私自圍占不入官籍；三在吏紳勾連，上下包庇。”
觀禮人群中一陣騷動。
幾個挑擔賣魚的漁夫擠在渡口柵欄外伸長了脖子，一個老漁夫咂舌道：“這人好猛，上來就揭大族的底。”
旁邊一個扛貨的後生接話：“怕什麼？如今是大唐的新天下。”
“陛下天兵在手，天命在身，東晉時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麵不會再有了。”
一個茶肆掌櫃望著滕王閣上那麵獵獵作響的唐旗，感歎道：“以往哪個朝廷不是護著世家的？如今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李達康充耳不聞，繼續說道：“若臣治縣，分四步。”
“第一，先查臨水舊圩、近湖新田，凡十年內新生圩田、私築堤埂，儘數登記造冊，核對舊圖。”
“第二，清查大戶田畝與祖輩舊冊對照，畝數暴增、無官府批文者，定為私占隱田。”
“第三，安撫佃戶、問詢底層，佃戶所耕之田、所繳租課，與官冊不符者，必有隱匿。”
“第四，流民、無地農戶集中安置，以荒田、無主田先行安頓，使貧民心向公朝，不被大族裹挾。”
“不治大戶無以清田，不清田無以安民。”
李炎從臨欄的座位上站起身來。
這一下起身太突然，身旁的羅五嚇了一跳，皇甫遇也下意識起身。
李炎冇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樓下那個褐布短衫的年輕人身上，心中不僅有激賞，還有恍惚。
李達康，這個名字竟與前世那位達康書記重合了。
這位饒州學子站在整個江南西道士紳大族麵前，當麵把他們的遮羞布一塊一塊扯下來，這份膽魄，這份見識，正是新大唐需要的骨頭。
他壓下心頭感慨，朗聲點評：“務實，知弊，懂民。”
“農科取士，不求文章，但求能清一方田土、活一方生民。可錄。”
頂層席間，周宗麵色鐵青，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胡氏族長與熊氏族長對視一眼，眼中皆有掩飾不住的寒意。
他們聽得明白，這些農科俊秀所說的四策，就是將來扒他們私田、查他們隱匿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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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皇帝陛下親自開口可錄，他們任何齷齪心思都隻得收起。
薛居正接過話頭，持笏補充道：“李達康所言四步，環環相扣。”
“先查舊冊，再核新田，而後取信佃戶，最後安置流民。”
“這是清田安民的正途。然本官需提醒一句：清查圩田，既要清弊，也要安民。”
“大族私占必須追繳，佃戶的生計也不能斷。”
“諸君日後赴任，當謹記此條。”
隨後又有數名農科俊秀起身作答，有人主張以測繪之法繪製新田圖。”
“有人建議設立圩田司統一管轄湖灘新墾地，有人提出按水係數目分等定稅。”
“農官一一點評，或讚其務實，或指其疏漏，或命其補充細節。”
“待到農科策問結束，頂層幾名世家鄉紳的臉色已由鐵青轉為灰白。
就在這時，二層俊秀班列中有人低聲議論起來：“這人是誰？如此年紀，竟能當庭點評，連薛相公都站著聽他說話。”
另一人壓低聲音回道：“你冇看見薛相公方才起身讓座的姿態嗎？那可不是對尋常上官的禮數。”
此言一出，周圍幾名俊秀紛紛交換眼神，有人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有人偷偷整理衣冠。
一人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能在薛相公麵前點評我等，大唐的年輕人裡，也就隻有那幾位了。”
“首先郭榮、趙匡胤皆是統兵大將，不會在此。那剩下的隻有……”
他冇敢把話說完，但周圍幾人已齊齊變了臉色，不約而同地挺直腰杆，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工曹官員起身出題，直指基建壟斷與私占水利：“贛江、鄱陽水網密布，江南民生全係水道。”
“今地方大族私築私堰、私占水源、獨占堤埂，堵截公水、壟斷灌溉。”
“官府河堤修繕，常被豪強阻撓、侵占物料、貪吞工款。”
“問：爾任工科官吏，如何規整水道、修繕圩堤、杜絕私堰私霸、根治水利積弊？”
工科俊秀王彥光從班列中霍然起身。
他年約二十五六，方臉闊肩。
他的聲音洪亮：“江南水患、水利之亂，不在水，而在人私。”
“大族占堤、占堰、占水源，隻為私田得利，不顧全域澇旱。”
頂層士紳席間又一陣細微騷動。
王彥光毫不在意，繼續道：“臣對策有三。”
“其一，公私水利分界，凡跨鄉、跨縣、關乎全域灌溉河道，儘數定為公水、公堤，嚴禁私人獨占。”
“其二，所有圩田私堰逐一核驗，阻礙水道、私堵洪流者，一律拆改歸公。”
“其三，官府修堤物料、工匠、工錢公開明細，杜絕官吏、鄉紳克扣貪墨。水為公利，不可私奪。”
李炎再次起身，眼中激賞之色溢於言表。
這些年輕人，一個比一個勇猛，一個比一個敢說，這才是他想要的新大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