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抓了數萬家士紳豪強

時間最是不值錢,夏去秋走冬天便來了。

天啟三年十一月十五。

金陵,行宮偏殿。

冬日的陽光從窗欞透入,落在案上那疊奏報上。

殿中炭火燒得正旺,李炎坐在主位上,麵前坐著馮道、桑維翰、李崧、趙弘殷四人。

馮桑二人領著文武百官從汴梁南下,一路上走走停停,視察各地。

走了近半年時間,從底子上看到了大唐的勃勃生機和暗流湧動。

直到昨日,一行人剛到金陵。

今日這場小聚,一不議軍國大事,二不議新政推進,隻聊沿途見聞。

馮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著窗外秦淮河上往來如織的商船,率先開口。

“陛下,老臣這一路從汴梁南下,走了一千多裡,所見所聞,與前朝相比恍如隔世啊。”

李炎靠在椅背上,示意他說下去。

“老臣活了大半輩子,從前那條運河上漂的,不是漕糧官船,就是軍需輜重。”

“民船寥寥無幾,偶有幾艘小舢板,也是沿岸漁戶在艱難度日。”

馮道擱下茶盞,伸出手指在案上比劃著。

“這一趟南下,老臣特地數了數,從汴梁到泗州這一段,一日之內,與老臣所乘官船擦肩而過的商船便不下數百艘。”

“有運蜂窩煤的,有運花皂的,有運江南絲綢北上的,有運河北皮貨南下的。”

“甚至還有一艘從登州來的海舶改裝的內河船,船舷上還留著海鹽漬出的白霜。”

“運河兩岸的纖道上,纖夫們不再是麵黃肌瘦的模樣,一個個膀大腰圓,喊著號子一船一船往上拉。”

“岸邊的集鎮也比從前熱鬨了不是一星半點,茶肆酒樓客棧貨棧挨著碼頭一字排開,傍晚泊船時街上燈火通明,絲毫不比汴梁差。”

桑維翰接過話頭。

“從前每到秋稅入庫時節中樞便要頭疼,田賦收不上來,商稅收不了幾個錢,國庫年年寅吃卯糧。”

“這一趟南下,老臣特意在沿途幾個榷場停船看了看。”

“泗州的市易司分署,每月商稅進項抵得上從前泗州全年田賦。”

“揚州更不得了,皇家公司的肥皂工坊在揚州設了分廠,光這一項,去年繳的稅便夠養半個江南東道的駐軍。”

“還有徐州新開的蜂窩煤工坊,沿運河的商船排著隊等裝貨,碼頭上的管事跟老臣說,訂單排到了明年開春。”

李崧此刻也不由感慨:“桑相這話我信。”

“我在金陵這一年,眼看著皇家公司從登州一路開到明州,又從明州開到泉州。”

“工坊招人不問出身,隻問手藝,工錢按件計酬,年底還有分紅。”

“碼頭上的苦力都願意去工坊當學徒。”

“他們都清楚,扛包一天掙不了幾個銅錢,學了手藝一月卻能掙幾個銀圓。”

“不隻是工坊。”趙弘殷難得插話。

“陛下那道軍商合營的詔令下去之後,皇家公司把軍用物資的運輸外包給了民間商船。”

“登萊渡海打遼東,軍糧是皇家公司從新羅和日本采購的。”

“幽州北伐遼西,甲丈糧草也是皇家公司從江南和中原調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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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冇加一分賦稅,冇征一個民夫,仗打完了,商人們賺了錢,百姓們冇遭罪,朝廷冇煩惱。”

“某領兵半輩子,從冇見過打仗能打得這麼利落的。”

李炎微微頷首:“所以朕在滕王閣上說過,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

“亂世靠刀兵,盛世靠工商。”

“桑國橋,你可還記得天啟元年?”

馮道忽然話鋒一轉,看向桑維翰,“那年,你跟老夫說,新政若能推行,十年之後大唐必煥然一新。”

“如今不過三年,你再看看窗外。”

桑維翰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搖了搖頭:“三年。老夫當初預估十年,還是太保守了。”

“你們看看這金陵城。”

馮道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敬佩,“從前偽唐治下,秦淮河兩岸住的都是達官貴人、世家子弟,尋常百姓連河邊的石階都不敢坐。”

“如今滿街的貨棧商鋪,碼頭上的苦力收了工也敢走進茶肆喝碗熱茶,再冇人敢拿棍子把他們往外趕。”

“老臣昨天傍晚在秦淮河畔走了走,看見幾個工坊學徒坐在河邊石階上分吃一塊胡餅,笑得比當年那些畫舫上的公子哥還舒坦。”

馮道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殿中諸人麵前掃過,忽然開口念了一句:“勤勞能得富貴,良善能行天下。”

“陛下當年在中書門下值房說的這句話,老臣當時隻覺得是帝王心術,是用來安撫寒門百姓的漂亮話。”

“今日老臣收回這份淺薄,這不是漂亮話,這是實實在在的盛景。”

殿中炭火劈啪一聲,迸出幾粒火星。

李炎將目光從馮道麵上收回,轉向坐在下首的李崧與趙弘殷,開口道:“馮令公與桑相方才說了沿途的盛景,這是新政的成效。”

“成效的另一麵,是這半年來為推行新政掃清了多少障礙。”

“李卿、趙卿,此番清丈,究竟查出了多少陽奉陰違、知法犯法之輩。”

李崧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冊子。

“陛下,諸公。去歲,江南東道、江南西道、福建道全麵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與土地清丈。”

“清丈官下派各州縣後,起初進展尚算順利,但不出兩月,便陸續遭遇士紳豪族的集體抵製。”

“臣將各道彙總數據逐一核實,剔除普通自耕農、小商販與寒門小戶後,江南四道在冊可界定為豪紳之家的主體戶數為七萬三千餘家。”

他翻開冊子,繼續道:“其中,通過篡改地契、隱匿田畝、飛灑詭寄、勾結胥吏塗改戶籍、假造荒田文書、賄賂清丈官員等手段進行阻撓的,共計四萬一千七百戶。”

“偽唐舊境一萬九千二百戶,吳越舊境一萬四千五百戶,荊楚八千八百戶。”

“這四萬一千七百家,全部存在刻意瞞田、抗拒納糧、官商合謀舞弊的實據,屬可直接抄家拘拿的對象。”

“按一戶主犯加核心管事、宗族主事計算,首要抓捕人數約十萬九千四百人。”

“若連帶參與篡改地契、行賄運作的次要族人,可擴充至三十八萬三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