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君臣演戲
馮道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桑維翰的眉頭微微皺起。
李崧冇有看他們的反應,繼續翻頁:“牽涉官吏分三層。”
“其一,朝廷直接選派的外派專職清丈官,總計下派八百一十四人,被腐蝕、收受好處、縱容瞞報、修改清丈文書者,三百二十七人。”
“其二,府、州、縣各級正式在編官員,知州、知府、知縣、同知、判官等,四地總在編文官一千七百餘人,涉案貪腐徇私者五百三十六人。”
“其三,州縣衙役、錢糧師爺、戶房書辦、地方巡檢胥吏,總人數兩萬零九百餘人。”
“參與舞弊、做手腳、接受士紳賄賂者一萬一千八百餘人。”
他合上冊子,“士紳豪族與涉案官吏,若從嚴整肅,整體拘押管控總人數可達四十九萬五千人上下。”
殿中安靜了一瞬。
趙弘殷站起身來,他朝李炎抱拳一禮,“李相公的清賬官每查實一戶瞞田抗法的士紳,便將名單、罪證、田畝底冊移交末將。”
“末將麾下各營按名單拿人,敢反抗者就地剿滅。”
“這半年來,江南諸道共計查抄抗法士紳家族四萬餘戶,抄冇隱匿田產逾百萬傾,全部收歸官田。”
“拘拿首要主犯十四萬餘人,已全部羈押。”
“涉案官吏從州縣主官到基層胥吏,革職拿問一萬八千餘人,其中貪腐數額巨大、情節惡劣者已在當地公審後處斬,餘者皆收押。”
“官軍配合的效率極高,李相公那邊名單一遞過來,末將這邊當夜便出動,不給他們銷毀賬冊、轉移田產的時間。”
“洪州周氏主動交出私田後,江南士族的抵抗便潰了大半,後續配合的也很多。”
他頓了頓,“這些人末將隻是派人軟禁府內,並未收監入獄。”
馮道緩緩站起身來。
他看著李崧,又看了看趙弘殷,最後將目光落在李炎身上。
“數萬家士紳豪強。老臣曆經數朝,從未見過哪一朝哪一代,敢把刀架在這麼多世家脖子上。”
“也從未見過哪一朝哪一代,能用這麼利落的手段把刀落下去。”
他整了整衣冠,朝李炎深深一揖,“老臣收回天啟元年的疑慮。”
“陛下要的路,走得通。”
桑維翰也站起身來,開口附和。
“二位相公且先坐,明日會上還需二位配合。”
然後李炎把法治構想和土地國有說了出來。
起初桑維翰和馮道舉例了王莽國有土地失敗的例子。
李炎把之前符金玉分析的給二人說了一下,兩個老狐狸瞬間明白。
然後又把幾人如何配合也定了下來。
……
次日,紫宸殿。
殿外大雪紛飛,玄武湖上白茫茫一片,秦淮河的畫舫早已泊岸,隻有漫天雪花無聲地落在金陵城的青瓦上。
殿內炭火燒得通紅,文武分列兩班,氣氛凝重。
所有被派往江南、荊楚、嶺南的清丈官吏儘數立於丹陛之下,垂首屏息,無人敢抬頭直視禦座。
各地彙總上來的舞弊卷宗一疊疊堆在禦案之上,紙張堆疊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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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士紳詭寄田畝、官吏受賄篡改地籍、官紳串通破壞攤丁入畝的一條條罪證。
李炎端坐禦座,目光從那些卷宗上緩緩掃過,忽然猛地一掌拍在禦案上。
“朕平南唐、吳越、荊楚、南漢,一統南國四方!”
“朕本欲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削豪強百年之私利,補萬民百世之苦窮!”
“朕給士族生路、給官吏前程、給天下公平!”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朕命爾等前往江南各境,清丈田畝,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本意是削豪強之利,補小民之苦,穩固天下根基。”
“可你們做了什麼?數萬家士紳隱匿田產,上下打點,蠅營狗苟。”
“外派督查、州縣長官、衙役書吏,上萬名官吏同流合汙,拿著朝廷俸祿,轉頭就收受豪族金銀,欺瞞君上,壓榨百姓!”
“蒙蔽朝廷、篡改地籍、壓榨黎庶、敗壞新政!”
他抬手掃落案上大半卷宗,文書散落一地,紙頁在丹陛下鋪開。
“所有涉案官吏,一律判斬,即刻行刑。”
“江南數萬家頑抗的士紳,家主與主事之人,全部押赴刑場一並處斬。”
“凡是沾到此案之內者,不必區分主次,不必斟酌情由,全數砍了,以儆天下!”
話音落下,滿朝文武皆悚然變色。
不少官員下意識後退半步,朝堂之上鴉雀無聲,隻有殿外風雪撲簌簌打在窗欞上的微響隱隱可聞。
景延廣按劍出列,聲如洪鐘:“陛下聖斷!”
“這群蠹蟲勾結豪強、阻撓新政,殺之便是正國法!末將願親自監斬!”
他的聲音在殿中回蕩,這位樞密使從來主戰,也從來主殺。
他家在鄴都和洛陽的上萬頃良田沃地,早在新政推行之初就被他全部清了出來,配合新政。
為此,李炎還親自把他家的一名閨女接入鳳凰閣,侍奉自己左右。
馮道目光在景延廣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丹陛下那堆散亂的卷宗上。
他整了整袍袖,正要出列打配合,卻見李崧已搶先一步。
李崧緩步踏出隊列,執笏躬身,神色沉穩肅穆,並無懼色。
昨日商議的不是這般啊。
“陛下,臣不敢奉詔。”這一句話打破死寂,所有人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李炎冷眼看向他,麵色鐵青:“李相公要阻攔朕?莫非你也與江南士紳有所勾連?”
“臣並無半分私情,亦不曾收受任何饋贈,隻是為國考量。”
李崧挺直身軀,語氣堅定。
“方今吳越、偽唐、荊楚、西蜀、南漢儘數歸附,四海初平。”
“久經戰亂的國土剛剛休養生息,正是收攏人心、確立綱紀之時,萬萬不可大開殺戒。”
“亂世用重典,乃是迫不得已。”
“彼時,烽煙四起,法度崩壞,唯有雷霆手段方能平定四方。”
“可如今已是承平之世,盛世當以律法為準繩,而非以君王一時喜怒決斷生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