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定下兩條國策
他抬眼正視禦座，語調沉重。
“倘若僅憑陛下一時震怒，不循律條，不分罪責輕重，將數萬名官吏與數萬士紳一概處死，這便是人治。”
“一切生死榮辱係於天子一念之間。今日陛下因貪腐舞弊而動怒便可大肆誅殺，他日朝堂之上，任意一件事端都可以憑好惡定刑。”
“朝中人人自危，百官行事畏首畏尾，隻會一味揣測聖心，不再恪守職責。”
“國家的律令條文便會淪為一紙空文。”
景延廣眉頭緊皺，正要開口反駁，卻被劉知遠在旁輕輕按住了手臂。
示意他看看桑維翰和馮道。
景延廣看過去，剛好碰到桑維翰的視線，桑維翰報以微笑。
景延廣瞬間明白，感情是串通好的。
不然李崧這個萬金油如何敢當庭悖逆李炎，要知道李炎可是說一不二的主啊。
如今卻玩這一出，果真是時代變了。
看來，自己日後的行事方法也要改一改了。
李崧繼續道：“法治，是定好規矩，明定罪罰。”
“何人觸犯哪一條法令，便依照律令對應懲處。”
“受賄多寡、舞弊情節輕重、主動檢舉或是刻意頑抗，理應分門彆類，交由大理寺、刑部三司會審，逐條核定罪狀。”
“罪當論死的，依法處斬；罪不至死的，革職流放、貶黜罰冇即可。”
“一刀切式的全部斬首，看似快意一時，卻破壞了國家法度的根基。”
“士紳固然可惡，官吏罪責難逃，但治理天下，不能靠君王怒火維係。”
“以法約束萬民，也約束朝堂百官，甚至約束帝王自身行事的邊界，國家方能長治久安。”
“若是放棄法度，改用君王個人意誌治理朝野，眼下看似肅清了江南弊案，往後朝堂隻會滋生更大的禍亂。”
他深深一揖，“人治可平亂世，不可治盛世！”
“盛世長治久安，唯有一條路，便是依法治國！”
“有罪，依律定罪，不重罰、不枉縱；”
“無罪，依律保全，不牽連、不濫殺。”
“臣冒死請陛下收回儘誅之命，廢人治、立法治，以國法衡天下！”
景延廣看了一眼李炎，李炎微微點頭。
他便猛地出列：“陛下！李相公之言固然有理，可這些蠹蟲勾結豪強、阻撓國策，若不殺一儆百，日後新政如何推行？”
“末將以為，首惡必辦，協從亦不可輕縱！”
“景樞密。”桑維翰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李相所言並非不殺，而是依法而殺。”
“首惡論死，協從流放，罪責分明，方能服眾。”
“若不分輕重一概處斬，反倒給了天下人攻訐新政的口實。”
“說陛下嗜殺，說朝廷濫刑。這對我大唐長治久安，並非好事。”
馮道終於出列。
他走到李崧身側，整了整衣冠，朝李炎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曆經數朝，見過太多帝王。”
“有的以殺止殺，最後殺儘天下人心。”
“有的以德報怨，最後被德所誤。”
“李相方才所言，既非縱容，亦非姑息，而是以法為尺，量罪定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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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舉既可肅清弊案，又可收攏人心，更可為後世立下法治的規矩。老臣附議。”
李炎麵色鐵青，沉默許久。
殿中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諸公方才所言，皆有道理。”
他放緩語調，目光從李崧、馮道、桑維翰、景延廣麵上一一掃過。
“朕自然清楚盛世不可濫刑，隻是官紳勾結阻撓新政，實在令朕怒火中燒，方才出言偏激。”
“而且，自黃巢之亂以來，唐律荒廢至今，無有定律，朕之猶疑啊？”
李崧再次抱拳：‘陛下，臣願領頭刑部、大理寺、禦史臺，合秦、漢、唐之律法，新編唐法，為陛下分憂。’
他站起身來，聲音朗朗：“你說盛世當廢人治、立法治。”
“既如此，朕便應你所言！”
“自今日起，本朝廢除人治、永行法治！”
“朝野一切刑殺、黜陟、稅賦、田製，不憑君心、不憑好惡、不憑權貴、不憑門第！”
“唯憑國法！唯憑律典！李相此諫，可保我大唐千秋法度不亂。”
“但！”李炎話鋒陡然一轉，“這隻治標，未治本！”
“今日江南為何官商勾結？為何士族敢瞞田千萬？為何官吏甘願賣身豪強？”
“為何千年以來，門第壓國法、私田壓公權、豪強壓小民？”
“根源隻有一個，便是土地私有、世族壟斷！”
“天下良田，歸私門、歸士族、歸豪強！田地不在國法，而在私契！富貴世代世襲，黎庶永世無地！”
“所以士族敢結黨、敢瞞稅、敢操控地方、敢腐蝕官吏！”
所以新政難行、國法難落、萬民難安！”
你抬手，直指天下核心弊病，當庭宣判千年舊製死刑：
“朕今日，借此案，定兩條萬世永製，寫入國朝律典，永世不改！”
“第一，廢人治、行法治！天子亦在法中，百官亦在法中，士族亦在法中，萬民亦在法中！”
“定罪量刑、賞罰黜陟，一依律法，無親無貴、無高無低！”
“第二，廢千年土地私有製，定天下土地國有！自今日始：普天之下，皆為國土！”
“天下所有耕地、圩田、山林、灘塗、水源、荒地……儘數歸國家公有！”
“士紳豪強所謂祖傳私田、千年基業，從今往後，再無私田！”
“有隱匿田畝、世襲大田、宗族公田、門閥私圩，全部收歸國有！”
“百姓耕種，為國家佃耕，納公稅、免丁銀、無豪強盤剝。”
“官吏治田，為國家經管，清丈地籍、登記在冊、永不許私人壟斷！”
“永廢士族世襲田產！永廢豪強隱田特權！永廢門第土地壟斷！”
“過往千年，士族以土地私權綁架地方、綁架官吏、綁架朝政。”
“今日之後，土地在國法、不在私門！”
“富貴靠功、不靠田！升降靠律、不靠族！”
滿朝文武瞬間集體失色，無數老牌世家出身的大臣身軀劇震、呼吸停滯。
這哪是整頓貪腐，哪是改革稅賦。
這踏馬是推翻中古千年門閥根基，斷士族萬世命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