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陛下又偷摸摸的跑了
李炎點了點頭,帶著符金玉與周娥皇跟著他上了樓。
樓上清淨,隔絕了樓下市井喧囂,窗欞敞開,正對汴梁十裡長街。
滿城燈火連綿如海,星河落人間。
耶律德光親手為他鋪好氈墊、擦拭案幾,動作熟稔。
他烹上一壺醇厚的馬奶酒,溫火慢煨,沉默了片刻,先開了口。
“罪臣舊日僭越,曾率鐵騎踏河北、窺中原。”
“彼時以為南朝孱弱、中原無主,我契丹可入主河洛,代天而立。”
“被困汴梁近四載,不囚身、不苦役、不加刑,陛下隻禁我一行不出汴州。”
“起初我怨,我不甘,我日夜思北歸,思複國。”
他抬手斟酒,酒水澄澈,映著窗外萬家燈火。
“可四年日日眼見,汴京無饑民,市井無盜匪,官道通天下,商貨聚四海。”
“大唐兵威北向壓漠北、西向吞西域,年年歲歲,盛世一日盛過一日。”
“我才慢慢懂了。不是我契丹太強,是石晉太爛。”
“不是我能取中原,是亂世無人守中原。”
“若陛下不擒我,讓我真的坐據中原,我契丹馬上治兵、馬上治國,不出十年,中原必再崩亂、再入戰火。”
“我不配這江山,草原鐵血,治不了中原盛世。”
他抬眼,坦然與李炎對視。
“臣這四年,日日看,日日思。”
“陛下不殺我,非惻隱,非仁慈。”
“是陛下要我親眼看著,陛下如何再造乾坤,如何讓亂世絕跡,如何讓華夏重回萬古巔峰。”
“殺我,不過少一個敵酋,留不下教化,留不下人心,留不下萬族歸服的盛世氣度。”
“困我汴京,讓我親曆繁華、親見法度、親沐大唐氣象。”
“讓我自己打碎畢生霸業執念,自己認輸,自己臣服,自己看透天命。”
李炎終於開口,“你倒是看得通透。”
“亂世百年,胡漢相殺、父子相殘、兵戈不息。”
“世人皆以為江山靠殺出來、靠搶出來、靠鐵騎踏出來。”
“朕要你看清楚,真正的天下,不是打出來的,是養出來的、治出來的。”
“你有梟雄之才,無盛世之命。”
“你能征戰四方,不能安頓萬民。”
“朕不殺你,留你在汴京經商、安居、度日,是告訴天下所有人、所有降族、所有邊疆蠻夷。”
“順天者,可安享盛世煙火。”
“逆天者,隻落得灰飛煙滅。”
他端起麵前那碗酪漿,輕輕晃了晃碗中乳白的漿液。
“普天之下若非王土,率土之濱,若非王臣。”
“這天下萬族皆是朕之子民。”
耶律德光渾身一震,長久沉默,隨即深深俯首:“臣徹底懂了。”
“昔日爭萬裡疆土,爭的是殺戮與權柄。”
“今日守一店煙火,守的是太平與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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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耶律德光,此生敗得徹底,也輸得萬幸。”
“敗於陛下,是草原之幸、是中原之幸、是萬民之幸。”
……
次日清晨,李炎換了身靛青素綢長衫,帶著符金玉與周娥皇。
騎了三匹尋常棗紅馬,混在出城的人流裡沿水泥官道向西而去。
此番他趁著秋高氣爽,就想一路走走看看。
親眼瞧瞧這條西征大動脈上的真實光景。
出汴梁城西門,官道兩側的秋莊稼已黃了大半。
汴河支渠沿著官道蜿蜒西去,渠水清清,兩岸農戶正彎腰收割粟米。
幾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歇息,望著官道上川流不息的運輸隊,一人咂舌道:“這陣仗,比打遼東時還大。”
“聽說往西去的炮管子,一根就有幾百斤重,得四匹騾子才拉得動。”
另一人接話:“可不是嘛,我家大小子就在長安大營當輔兵。”
“上月來信說,光秦州一處囤的糧草就夠幾萬大軍吃好幾年的。”
李炎聽著,嘴角微微揚起,冇有搭話。
符金玉在旁邊低聲道:“郎君,西征大軍六萬餘人,加上沿途轉運的民夫和商隊,這條官道每日往來不下數千人。”
“汴梁的蜂窩煤工坊、火藥工坊、藥皂工坊都在加班加點。”
“光火藥一項,天工局火攻司的產量比去年翻了三倍不止。”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官道上出現一支規模頗大的運輸隊。
數十輛騾馬大車滿載著剛出廠的野戰臼炮與顆粒火藥。
押運的天啟軍士卒披甲持銃,列隊而行,隊伍綿延數裡。
車隊中間夾著十幾輛特彆加固的重型騾車,每輛車用四匹騾子牽引。
車上裝載的火炮炮管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李炎看著這一幕,心裡琢磨的卻是橡膠。
不知道錢弘俶那小子,發現橡膠樹了冇。
有了橡膠,大唐的工業,可以再進一大步。
尤其是蒸汽機的改進,以及運輸業的發展。
領隊的都頭騎在馬上,一邊走一邊回頭吆喝。
“弟兄們加把勁!天黑前趕到鄭州驛,誤了時辰驛站可冇留熱飯!”
這支官差輜重隊剛過去不久,後方又追上來一隊插著皇家公司杏黃旗的騾馬商隊。
車夫們穿著統一的靛藍號衣,領隊管事手裡捏著一疊厚厚貨單,正與押運的隊正核對前方的路況。
車隊裝載的是軍用藥皂、布匹和藥材。
管事揚鞭指著前方說道:“過了潼關,水泥路一直通到秦州。”
“咱們這批貨送到秦州大營,回來順道拉一批關西的皮毛,兩頭不空車。”
幾個趕車的夥計笑嗬嗬地應和。
一個年輕夥計還扯著嗓子唱起了汴梁小調,跑調的厲害,惹得前後車隊一片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