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坦然的耶律德光
秋日裡的汴京,州橋旁最熱鬨的地界去年新起了一座酒樓。
這樓子與汴河兩岸那些掛著珠簾、題著雅詞牌匾的江南風致截然不同。
簷下不懸宋詞雅牌,倒掛著塗黑羊骨、銅鈴與鞣製牛皮幡。
風一吹銅鈴輕晃,帶著一股子粗獷開闊的草原氣息。
汴京百姓好奇,日日將這座歸漠樓擠得滿當當,門口排隊的隊伍一直甩到街對麵。
今夜更是爆滿,樓下大堂裡坐滿了三教九流的食客。
正中幾張長案拚在一處,幾個遊俠模樣的年輕人正擼著袖子大口撕肉。
一個滿麵風霜的漢子端起滿碗馬奶酒灌了半碗,把碗往案上一頓。
“小郭帥大軍破了甘州!回鶻那夜落紇連一箭都冇放,帶著九大宰相跪在古浪峽口。”
“把甘、肅、涼三州圖籍雙手捧過頭頂!”
“你們猜怎麼著?”這叼毛賣了個關子。
一名富商笑嗬嗬的讓店家給他上了一壺酒,他才繼說。
“史將軍騎在馬上,眼皮都冇抬一下,說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割據百年!”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聽得眼睛發亮,把啃淨的羊骨往桌上一拍。
“痛快!咱們大唐的軍隊打到哪裡,水泥路就修到哪裡。”
“聽說蘭州到涼州的水泥官道已經通了一半了。”
“等河西全線貫通,小爺攢夠了路費,就去走一趟絲綢之路!”
“從長安到敦煌,從敦煌到蔥嶺,把西域三十六國全走一遍!”
”聽說天工局蒸汽機都要往礦場上鋪了,這世道,可是越來越好了!”
他身旁一個錦衣少年笑道:“你連馬都騎不利索,還想走絲路?”
那後生脖子一梗:“不會騎馬怎麼了?水泥道上騾車比馬快!”
“再說長安西市上商隊招夥計,會算賬就行,小爺我算盤打得響得很!”
靠窗一桌坐著幾個勳貴子弟,也在高聲談論歸義軍的事。
一人拍案道:“曹、張兩家人在敦煌死守了百年。”
“如今王師一到,曹元忠親自帶著數千兒郎殺出肅州,封死了回鶻西逃的路。”
“百年孤忠啊,恨不能生在敦煌啊!!”
整座歸漠樓人聲鼎沸,烤肉的炭火劈啪作響。
羊肉在鐵網上滋滋冒油,濃烈的香氣混合著馬奶酒的醇厚甜膩,蒸得滿堂食客麵紅耳熱。
褪去帝王龍袍、摘掉珠冕冠飾的耶律德光,已是四十六七歲模樣。
身形依舊魁梧挺拔,隻是眉眼多了幾分滄桑、平和。
他身著一身素色細麻長衫,此刻正站在大堂內側的櫃臺後麵。
親手清點賬目、核算銀錢、接待熟客。
一眾隨同被俘的契丹貴族儘數褪去戎甲,各司其職。
昔日南北麵樞密、部族夷離堇,如今穿短褐、擦桌迎客、跑堂傳菜。
昔日契丹皇室宗親、貴胄子弟,如今在後廚操刀炙肉、揉製奶食、燜煮羊湯。
昔日沙場悍將、親軍都督,如今守著櫃臺、兌換銅幣、盤點貨庫、打理進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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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雄霸北疆的契丹朝堂班底,徹底落地凡塵。
成了汴京城裡最特殊的一群生意人。
四年間,他們早已見慣了大唐的盛世繁華。
汴京市井井然、律法公允、百姓富庶、無戰亂、無饑饉。
對比草原年年風雪、部族廝殺、寒苦貧瘠。
這裡竟是他們此生見過最好的人間。
樓下幾個相熟的老客正坐在櫃臺前,端著酒碗跟耶律德光閒聊。
一人笑嗬嗬地道:“老耶,你這烤羊腿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咱在汴河邊上住了大半輩子,吃過多少家胡食鋪子。”
“就冇一家能烤出你這股子味兒,你莫不是有什麼秘方?”
耶律德光合上賬冊,將毛筆擱在硯臺上,淡淡一笑。
“羊腿要選當年生的小羯羊,太老則肉柴,太幼則不香。”
“醃料要用漠北野蔥根磨的粉,配上一味草原上才有的苦沙蔥,汴梁本地的大蔥出不了那個味道。”
“至於火候,那更得講究。”
“不能用明火直燒,得用燜爐慢煨,讓油脂慢慢滲進肉裡。”
那老客聽得一愣一愣的,豎起大拇指:“講究!老耶,你這手藝,真是在契丹學的?”
耶律德光端起自己麵前那碗酪漿,輕輕晃了晃碗中乳白的漿液。
“昔年契丹天子,亂世稱王,不過爭一片白骨焦土。”
“他可不知盛世營生,方見人間真正山河。”
老熟客嘿嘿一笑:“這話通透,若是你契丹當年能有這覺悟,你們契丹天子說不定此時都是我大唐的封疆大吏了。”
耶律德光點了點頭,喝了一口酒繼續說:
“契丹昔年妄窺中原,以為河洛疲弱、石晉可欺。”
“結果呢?大唐一出,四海俯首,草原不過邊角荒磧。”
“如今無爭無殺,歲月靜好,日日聞市井人聲、夜夜見萬家燈火。”
“就算是耶律德光在此,也隻覺得,這繁華盛世比馬背殺伐、歲歲爭戰,安穩百倍。”
“哈哈,是極,是極!”老客哈哈一笑,吩咐道:“再與某上一壇烈酒,敬盛世!”
就在這熱鬨之際,一名穿著銀白素袍的年輕男子帶著兩名絕世女子踏進了酒樓。
那人微分碎蓋的短發,步履從容。
耶律德光似有所感,驀然抬頭。
四目相對。
四年光陰在兩人眼底飛速翻湧。
四年前,他是階下囚,是敗國梟雄。
他是新朝天子,是定鼎天下的雄主。
四年後,他市井謀生,安於盛世。
他君臨四海,拓土萬裡。
耶律德光先是一怔,隨即輕輕放下手中賬冊,從容抬手,行了一個平民禮,溫和出聲。
“郎君裡邊請。樓上雅座空淨,可避風涼。”
他側身引路,語氣安然。
“小店專營草原炙肉、馬奶醇漿、漠北燜羊,皆是我草原舊味,郎君不妨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