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大漠風光
玉門關的清晨,朔風卷著細沙從校場上掠過。
三日來數百工匠晝夜趕工,按符金玉那份清單將一應行裝打造齊備。
數匹玄甲馬靜靜立在營門之外,馬身兩側各架著一副量身定製的馱架,油布包裹的貨物捆紮得方方正正。
周娥皇設計的雙層帳篷疊成齊整的長方體,連同折疊的遮陽篷、寢具厚氈、炊具全套穩穩當當地捆綁完畢。
還準備了糧水與許多備用物資,羊皮水囊鼓鼓囊囊。
“郎君,都核對過了,已經妥當了。”
符金玉將清單折好收入懷中,翻身上馬。
周娥皇與曹宗花也已各自上馬。
周娥皇的馬上多馱了一隻小巧的琴匣,曹宗花的鞍側則掛著一卷羊皮地圖。
李炎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玉門關城頭那麵獵獵翻卷的赤龍旗,當先出了關城西門。
騎隊向西偏南,沿三隴沙方向馳入茫茫瀚海。
出關之後,天地豁然變了模樣。
玉門關內尚有戍卒、驛道、往來商隊,關外便是無邊無際的戈壁荒磧。
灰褐色的礫石鋪滿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際儘頭,與灰藍的天空融為一體。
偶爾有幾株枯死的胡楊從礫石間頑強地探出焦黑的枝乾,扭曲如掙紮的手臂。
馬蹄踏在礫石上發出清脆的嘎吱聲,在空曠的戈壁上顯得格外孤寂。
曹宗花策馬走在最前,不時低頭看一眼手中的羊皮地圖,再抬頭比對遠處沙丘的輪廓。
行至午後,礫石漸漸被粗沙取代,沙丘開始連綿起伏,如凝固的金色海浪鋪向天際。
漠風帶著涼意,拂過沙丘脊線時揚起細密的沙霧,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虹彩。
李炎勒住馬,望著眼前這片沙海,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塔克拉瑪乾沙漠照片。
真實的沙漠比照片壯闊得多。
這種無邊無際的金黃,那種吞噬一切的寂靜,是任何鏡頭都無法捕捉的。
這一日走了約莫八十裡。
傍晚時分,曹宗花引著眾人在一道沙梁背風處紮營。
周娥皇與符金玉將帳篷撐開,曹宗花則是把主索牢牢綁在馬身鐵甲上。
李炎在帳篷背風側挖了淺坑,用石塊壘了簡易灶臺,撿了幾根枯胡楊枝生了火。
晚餐是烤羊肉配乾餅,架在火上烤得焦香四溢,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
李炎取出砂糖橘分給三女。
戈壁絕域終年不見鮮果,三人捧著橘子剝開,橘皮的清香彌漫在帳篷周圍。
曹宗花小口小口地吃著橘瓣,眼睛亮晶晶的。
入夜之後,大漠的氣溫驟降。
四人都裹上了厚氈鬥篷,圍坐在篝火旁。
周娥皇忽然抬起頭,發出一聲輕輕的驚歎。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大漠的夜空,繁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鑽在黑絲絨上。
銀河橫貫天際,從沙丘儘頭一直延伸到另一頭的沙丘儘頭。
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便能掬起一捧碎星。
“這才是真正的銀河。”
李炎仰頭望著星空,聲音裡帶了幾分感慨。
“在中原,在汴梁,看不到這樣的星空。”
“城裡的燈火太亮了,人間的煙火太密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一語雙關。
曹宗花抱著膝蓋,仰頭望著星空,眼中倒映著滿天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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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說起了她從老輩子那裡聽來的傳說:“郎君,從前有個傳說,說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死去的人。”
“我們敦煌的人,死後都會變成星星,掛在西邊的天空,永遠看著東方的中原。”
李炎望著這個少女,忽然笑了:“那不是傳說。”
“你們曹氏四代守土的忠魂,如今都在天上看著。”
“看著玉門關重開了,看著河西回來了。”
曹宗花低下頭,眼角有淚光閃動,但嘴角是笑的。
這一夜,四人圍坐在篝火旁看星星,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帳歇息。
次日。
清晨拔營,繼續向南。
這一日的地貌又變了。
沙丘漸漸低矮,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龜裂的灰白鹽殼。
馬蹄踏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像踩在碎瓷上。
羅布泊早已乾涸,隻留下這片無邊無際的鹽殼荒原。
烈日蒸騰,熱浪扭曲了天際線。
曹宗花教眾人用濕布蒙住口鼻,每隔半個時辰便停下來補一次水。
這一日走了約莫百裡。
傍晚在一處廢棄的古烽燧旁紮營。
這座烽燧不知是何年何月所建,夯土牆身已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
隻餘半截殘垣孤零零地矗立在鹽殼荒原上。
曹宗花指著烽燧說,這是漢時的舊壘,從前絲路暢通時。
每隔三十裡便有一座,烽火相連,從玉門關一直通到蔥嶺。
如今烽燧早已廢棄,隻餘這半截殘垣,在風沙中孤立了一千年。
四人坐在烽燧殘垣下,聽曹宗花講古絲路上的商隊駝鈴、胡姬歌舞、粟特商賈的萬貫財富。
周娥皇抱著琴匣,指尖輕輕撥動琴弦,在古烽燧下彈了一支極輕極柔的曲子。
琴聲被漠風卷著,飄向那片早已乾涸的羅布泊湖床。
第三日。
午後,沙丘儘頭終於浮現出一片赭黃與灰白交錯的土林。
千萬年被風沙雕刻成奇形怪狀的姿態,有的如坍塌的城堡垛口宛然。
有的如巨獸蹲伏脊背嶙峋,有的如船帆陣列在熱浪蒸騰的氣流中微微扭曲。
風穿過土林之間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聲,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如萬馬齊喑。
“郎君,這便是三隴沙了。大漠裡的人叫它魔鬼城。”
曹宗花抬手指向那片詭譎的地貌,“過了魔鬼城,再走就是古樓蘭了。”
李炎望著那片風蝕土林,微微頷首。
這魔鬼城的壯麗,確實配得上它的名字。
天色漸晚,四人尋了一處背風的土墩旁紮營。
曹宗花說魔鬼城夜間風聲如鬼哭,自古便是凶地。
商隊過此必結伴而行,落單極易迷失,馬匪也常潛伏於此,專劫過往行人。
入夜。
篝火在土墩旁燃起,李炎靠坐在玄甲馬旁,三女裹著厚氈鬥篷圍坐火邊。
周娥皇將琴匣擱在膝上,給眾人撫琴。
曹宗花靠著符金玉的肩膀打盹,她在沙漠中走了這幾日,從冇喊過一聲累,但此刻眉宇間已有倦色。
李炎望著三女,正想開口說什麼,忽然眉頭一皺。
他聽到了聲音。
東南方向,土林深處,至少二十騎以上。
“玉娘。”李炎低聲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