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且末

符金玉在旁聽著,忽然開口問道:“李都指揮使,石城鎮如今的市集貿易歸誰管轄?各族的商稅如何征收?”

李老八朝符金玉行了一禮,顯然也認得這位禦宸機要掌書令,恭敬地答道:“回符令使。”

“石城如今設了簡易榷場,由軍中識字的老卒兼任市易吏,往來商隊按貨值抽取極低關稅。”

“比河西官道稍低一成,以此吸引商旅繞道石城。”

“各族內部糾紛由各族長老自行調解,涉傷人或大宗財產爭端則由軍中參議依法裁斷。”

“商稅不重,但末將嚴格執行一條規矩。”

“鐵器、銅料、箭矢、火藥……等物一律不許出境。”

李炎微微點頭:“這規矩立得好。”

“西邊黑漢還在磨刀,鐵器銅料絕不能流出去。”

說話間,一行人已穿過城門甬道。

城中街道雖窄,卻打掃得乾乾淨淨。

兩側土坯房前支著各色攤子。

粟特人鋪開色彩斑斕的錦緞,吐蕃牧民蹲在地上擺著幾塊未經打磨的和田玉料。

仲雲人牽著幾匹駱駝站在街角,駱駝背上馱著成捆的乾草和幾袋粗鹽。

幾個漢人小孩在巷口追逐嬉鬨,一個白發老嫗坐在自家門口搓著麻繩。

身旁的陶罐裡插著幾枝乾枯的紅柳。

街角的鐵匠鋪裡傳出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隔壁的烤餅攤飄來胡麻餅的焦香。

混著不遠處駝棚裡飄來的牲畜氣味,交織成一股獨屬於西域邊城的煙火氣息。

李炎深吸了一口這乾燥而鮮活的氣息,對三女道:“先找地方住下。”

“這幾日,好好看看這座石城。”

一行人在城中最大的一間客舍歇了腳。

說是最大,也不過是兩進土坯院子,後院有幾間乾淨的土炕房。

院中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老胡楊,樹下擺著幾塊磨得光滑的石頭充作桌凳。

客舍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漢人,早年是歸義軍的老卒.

腿瘸了便退下來開客舍謀生,見四人氣度不凡.

鞍前馬後地張羅熱水和草料,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從大唐駐軍以後,城裡再冇人敢欺負他這瘸腿老漢了。

接下來的三四日裡,四人將石城鎮走了個遍。

城東有一處前朝遺留下來的小石窟,開鑿年代不可考.

窟內壁畫已斑駁不堪,但依稀可見飛天衣帶的飄逸線條和千佛列坐的莊嚴輪廓。

曹宗花自幼在莫高窟長大,對壁畫最為熟悉.

她蹲在窟壁前,用買的顏料描摹著那些褪色的線條。

她邊描邊輕聲告訴三人,這處石窟的畫風與莫高窟晚唐洞窟極為相似。

很可能是當時從沙州來的畫師所為。

周娥皇站在一旁聽得入神,忽然說這尊菩薩的眉目很像宗花。

曹宗花耳根微紅,說娥皇阿姊莫要取笑。

城西則是石城鎮最熱鬨的駝市。粟特商人牽著高大的雙峰駝,駱駝背上馱著從康國、安國運來的毛毯和香料。

在駝市上鋪開一片花花綠綠的貨攤。

吐蕃牧民蹲在地上擺著幾塊羊脂白玉,用生硬的漢話與一個漢人玉石商販比劃著價錢。

仲雲人則牽著幾匹體型矮小卻耐力極好的沙漠馬,在駝市邊緣的牲口欄裡吆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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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有人上前看馬,他們便用半生不熟的唐話喊著好馬好馬。

幾個回鶻商販在路旁支起烤爐,爐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

撒上一把孜然和鹽巴,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符金玉在駝市上買了幾塊吐蕃的和田玉料,周娥皇則相中了一張粟特人編織的細羊毛毯。

毯麵上織著繁複的葡萄藤紋樣,她翻了許久才挑出最滿意的一張。

曹宗花什麼也冇買,隻是蹲在一個仲雲老牧民的攤前。

認認真真地學了幾句仲雲話,那老牧民被她的誠懇逗得哈哈大笑。

臨走時硬塞給她一把曬乾的無花果。

當然,也少不了美食。

四人在駝市角落裡尋到一家胡人開的酒肆,店麵不大,不過幾張粗木桌子,但釀的葡萄酒卻是西域一絕。

店家是個胖墩墩的粟特婦人,見四人氣度不凡,殷勤地搬出最好的酒壇。

又端上一碟雪白的奶糕。

那是用羊奶和野蜂蜜熬製冷凝而成的,入口綿軟清甜。

周娥皇吃了一塊便讚不絕口,連聲說回了汴梁要試著仿製。

符金玉端著一杯葡萄酒慢慢抿著,酒液入口微澀,回味卻甘。

她說這酒比汴梁的米酒烈些,但勝在果香醇厚。

李炎則把烤羊肉蘸著隨身帶的單山蘸水吃得滿嘴流油。

那粟特婦人嘗了一點蘸水,辣得直吐舌頭,卻還是豎起大拇指連連比劃。

曹宗花難得地放鬆了下來,雙手捧著一杯葡萄酒小口小口地喝。

臉頰微微泛起紅暈,周娥皇在一旁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沾著的酒漬。

曹宗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唇邊卻藏著一絲笑意。

日子過得鬆散而充實。

在石城鎮停留的最後一夜,四人在客舍那棵老胡楊樹下圍坐。

李炎靠著樹乾,手裡端著一杯本地釀的葡萄酒,望著城頭那麵在夜色中依然隱隱可辨的赤色龍旗,沉默良久。

周娥皇坐在他身側,輕聲問他是不是在想前路的事。

李炎搖了搖頭,說隻是在想,這座城如今總算有了煙火氣。

說罷,他將杯中酒一口飲儘。

……

從石城鎮到且末,又是數日跋涉。

越往西南走,沙丘漸漸被礫石戈壁取代,車爾臣河的支流在荒漠中時隱時現。

偶有幾叢紅柳在乾涸的河床邊頑強地抽著新枝。

曹宗花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綠洲輪廓,回頭對三人說道:“且末快到了。”

“這一帶歸附於闐,是於闐的附屬地。”

“進城需要在於闐土王設立的關卡辦理過所,待會兒我與金玉阿姊一同去辦,郎君與娥皇阿姊在城外稍候便是。”

果然,距城還有二三裡,官道旁便設了一處關卡。

幾間土坯房,門口支著遮陽篷,幾個關吏正逐一核驗往來商旅的過所文書。

關吏的態度並不苛刻,驗過曹宗花遞上歸義軍嫡係的腰牌。

幾人態度瞬間好了起來,他們又看了看那幾匹通體漆黑的玄甲馬。

眼中雖有好奇,卻也冇有多加盤問,很快就在過所上蓋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