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且末百姓的情況

進了城,撲麵而來的是一派綠洲城邦獨有的生機。

車爾臣河的渠水被引入城中,沿街流淌,滋養著家家戶戶門前栽種的葡萄藤。

雖是初冬,葡萄藤已落了葉,但藤架下掛著的乾葡萄串和院子裡堆得滿滿當當的麥秸垛,仍能讓人想見秋收時的豐饒。

且末城不大,卻比石城鎮精致許多。

街道兩側的房屋以土坯砌牆、木骨泥頂,門楣上雕刻著簡單的卷草紋樣。

有些人家還在牆上抹了白灰,繪著菩薩佛祖。

城中佛窟寺院極多,幾乎每條街巷儘頭都能望見一座佛塔的尖頂。

梵音從寺院敞開的門扉中隱隱傳出,混著街邊烤餅攤的焦香和鐵匠鋪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交織成一股獨特而祥和的市井煙火。

周娥皇一進城便被街邊鋪子裡陳列的各色玉石吸引住了。

且末靠近昆侖山北麓,是和田玉的重要集散地。

街上的玉石鋪子比米鋪還多,鋪中陳列著大大小小的籽料。

有的未經雕琢,隻憑天然皮色和溫潤質感便足以讓人移不開目光。

掌櫃是個須發花白的本地老玉匠,見周娥皇看得仔細。

便熱情地從櫃中捧出幾塊上好的羊脂白玉,用半生不熟的唐話比劃著介紹。

符金玉在一旁替她參謀,說這塊玉質細膩可做簪頭,那塊皮色漂亮適合雕個小把件。

周娥皇挑了好一會兒,最終選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籽料,說是回去請天工局的匠人雕一方小印。

又另挑了兩塊小的,分彆送給符金玉和曹宗花。

符金玉接過玉石在掌心裡掂了掂,笑道:“娥皇姊姊眼光倒好,這玉質不比汴梁宮裡用的差。”

四人且行且逛,在一家胡人開的食肆前停了下來。

食肆後院搭著大片葡萄架,雖是冬日落了葉。

但架下仍擺著幾張矮幾和軟墊,陽光從枯藤縫隙間篩下斑駁光影。

店家端上來的吃食都是且末本地風味。

蜜漬無花果、核桃仁裹蜂蜜、烤得焦香的胡麻餅、一碟奶皮子,還有一大壺葡萄釀。

曹宗花拈起一顆蜜漬無花果送進嘴裡,嚼了嚼,說且末的蜜漬果乾在西域極為有名。

商隊路過必買,一馱一馱地往疏勒和於闐販運。

周娥皇掰了一塊胡麻餅蘸著蜂蜜吃,連聲讚歎這胡麻餅比汴梁的胡餅多了幾分粗獷的香氣。

食肆裡還坐著幾個本地商賈和牧民。

鄰桌一個穿著褪色回鶻皮襖的中年漢子正與同伴大聲議論,用的是夾雜著於闐土話的回鶻語。

曹宗花側耳聽了一陣,低聲對三人翻譯道,他們在聊大唐的事。

那漢子說聽說大唐天子到了敦煌,天降糧食鮮果,滿城百姓都分到了神物。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牧民半信半疑,說這八成是謠言,哪有人能憑空變出吃的來。

中年漢子拍著桌子爭辯,說他阿兄在石玉門關親眼看見唐軍分發的新鮮果子。

他阿兄花了大價錢從一名唐軍手裡買了一個荔枝,那滋味……。

年輕牧民還是不信,中年漢子哼了一聲。

說你不信就算了,反正我明年開春就遷到石城去。

那邊有大唐駐軍,不用怕馬匪,水渠也有人修,日子比這裡安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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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牧民不服氣,說我們且末安安穩穩的,何必搬去唐人的地盤。

中年漢子瞥了他一眼,說安穩什麼?

於闐和疏勒早晚要打起來,大唐西征軍就在玉門關虎視眈眈,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夾在中間,到時候連逃命都來不及。

與其在這裡擔驚受怕,不如早早搬到大唐治下,至少不用怕半夜被亂兵搶了。

年輕牧民沉默了好一會兒,終究冇有再反駁。

另一桌坐著幾個粟特商賈,也在低聲議論。

其中一人說他剛從石城鎮過來,那邊商路通了以後生意好做多了。

他打算在石城開一家分號,以後就不回且末了。

同伴問他為何,他說石城鎮有大唐駐軍,商稅輕,路也安全。

且末雖歸附於闐,但誰知道於闐和大唐之間能維持多久的太平?

與其到時候被卷進去,不如現在就把根基移過去。

從食肆出來,四人又去了一趟城中的佛寺。

且末的佛寺比石城鎮的規模大得多,正殿供奉著一尊高達三丈的釋迦牟尼坐像。

雖曆經數百年風沙,金身已斑駁,但寶相依舊莊嚴。

殿前香爐中插滿了香燭,本地百姓三三兩兩跪在蒲團上虔誠禮佛。

曹宗花在佛前上了一炷香,低聲念了幾句經文。

在且末盤桓了兩日。

離開且末時,城門口的關吏已經認得他們了,笑著揮手告彆。

曹宗花回頭望了一眼且末城頭那麵於闐旗幟,說出了這座城,便不是於闐的地界了。

往前要經過一段很長的無主荒漠,直到精絕故地。

出了且末,地貌驟變。

綠洲的餘潤還未散儘,便一頭紮進了茫茫死寂的百裡荒磧。

天地間隻剩下三種顏色。

灰白的鹽殼、赭黃的沙礫、暗藍的天穹。

馬蹄踏過之處,偶爾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黑色甲蟲,在沙土上飛快地竄入龜裂的縫隙中消失不見。

風很大,它無聲的刮擦,貼著地皮將細沙一層一層地卷起。

這是整條絲路南道死亡率最高的路段。

曆朝無數商旅使團折損於此,死於缺水。

曹宗花沿途講述歸義軍過往出使使團在此缺水殞命的舊事。

有一年曹氏派了一隊使者前往於闐,十二人出發,走到這片荒漠時水囊破裂,最後活著走到於闐的隻有三人。

周娥皇聽得心生惻然,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荒漠,久久冇有說話。

然而最致命的還不是缺水。

出且末的第三日傍晚,四人在一處廢棄的古城牆根下紮營。

這是古精絕國的一座前哨驛站,如今隻剩半截土牆和幾根埋在沙中的朽木。

符金玉照例將玄甲馬分布在帳篷四角,用主索綁牢。

周娥皇在背風處生了火,曹宗花在一旁分著乾糧。

一切與往常並無不同。

入夜之後,風停了。

荒漠的夜晚格外寂靜,隻有篝火偶爾劈啪作響。

李炎正靠著玄甲馬閉目養神,忽然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