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六丫的變化
從樞密院出來,天色還早。
六丫與萍兒遠遠看見李炎出來,幾步迎了上去。
她如今長開了,個子高挑,腰身細柳一般,皮膚早脫了當年那般黑黃枯瘦,變得白淨細膩。
隻是前麵還是不甚飽滿,但是雙腿卻彆具風格。
他仍像舊日那般愛笑,一笑眼睛便彎成月牙。
萍兒立在她身後,穿一襲淡青窄袖褙子,身段更加豐潤些。
眉眼間那股子溫婉還是那樣靈秀,如今又添了幾分貴氣。
看著就讓人心癢。
“郎君。”六丫上前,也不行禮,伸手就拽了拽李炎的袖角。
“好容易閒半日。我都打聽好了,州橋新開了一家王樓包子,皮薄餡大,去晚了買不著。”
李炎由她扯著袖子,笑道:“你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女官了,怎麼還這麼饞。”
六丫一揚下巴:“女官怎麼了,女官也要吃包子。”
萍兒在旁邊掩著嘴笑,上前將李炎被扯皺的袖口悄悄撫平。
三人便沿著禦街往州橋走。
開封城的禦街極闊,中間鋪著石板,兩旁店鋪鱗次櫛比。
李炎一路走一路看,總覺得這城和去年離京時又不同了。
沿街的商鋪大多翻新過,門臉做得比從前更高更闊。
招牌也不再是單色布幌,而是用漆得發亮的木板刻字,有的還描了金邊。
路上車馬多,人也多,行人衣色鮮亮,小娘子們時興的褙子和百褶裙顏色一年比一年嬌嫩,男子如今大都短發。
早已經跳出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思想。
父母再大,能大得過天子。
如今天子都是短發,大唐男兒誰人又不效仿呢?
街角幾個孩童追著滾鐵環,鐵環叮叮當當地敲在石板上,清脆得讓人心裡發輕。
“郎君,你看那個。”六丫指著路上一輛輕便馬車,車篷不大,跑起來卻極穩極快。
那車與尋常馬車不同,車輪與車軸之間多了一層亮晶晶的圓珠。
李炎認得,這是天工局前些時候新製的彈珠軸承馬車。
車輪軸承處,幾排鐵珠在銅槽裡滾動,車身過坎時那珠子便咕嚕一轉,將顛簸卸去了大半。
車夫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見李炎衣著不俗,便停了車讓他看。
李炎問:“這車如何?”
車夫笑道:“比舊車舒坦多了。”
“就是過溝坎時,不夠穩當。”
交流了片刻,李炎便告辭一聲離去。
心裡卻又對橡膠樹期待了起來,他早已令錢弘俶在南方探尋橡膠,隻是南洋路遠,如今尚不能運回來。
蒸汽機若想再進一步,密封、減震、傳送,處處都少不了這種新料。
可以說,如今大唐的科技水平,已經到了一定的而脖頸了。
不多時,州橋已在眼前。
州橋是開封最熱鬨的所在,橋上車馬,橋下舟船。
兩岸攤棚密密匝匝,叫賣聲、刀砧聲、算盤聲,混成一片喧騰。
六丫已經擠到王樓包子鋪前,正跟蒸籠後的小夥計比劃。
不多時便捧了幾個出來,皮白如雪,褶子細細密密的,掰開一個,油汪汪的湯汁流了滿手。
六丫咬一口,燙得直吸氣,仍連說好吃。
萍兒吃相文氣得多,用帕子托著,小口小口地嘗。
吃完還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倒出幾粒薄荷香丸給李炎淨手。
三人又去橋邊買了羊肉夾饃、糖芋苗和炒栗子。
糖芋苗熬得稠稠的,芋頭在糖汁裡煨得綿軟,一碗下去,秋涼去了大半。
六丫吃得嘴邊沾了糖汁,被萍兒拿著帕子追著擦。
李炎站在橋上,看橋下汴河上舟船往來,船上帆都張得滿滿,一船船新米、煤炭、花皂往東往西。
有船工在船頭唱小調,嗓子洪亮,詞是誇開封城的新鮮。
唱到“天啟年,新官路,鐵馬銅車跑如龍”,惹得橋上一片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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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州橋,三人又往新曹門去。
新曹門一帶是聽曲的好去處,瓦舍勾欄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懸著紅綠彩樓,裡頭管弦聲聲,晝夜不歇。
六丫熟門熟路地引著往裡走,說這間新開的“遇仙樓”有個唱諸宮調的小娘子,嗓子極好,琵琶也彈得俏。
三人上了二樓雅座,叫了幾碟果子,一壺新茶。
不多時,那唱曲的小娘子上臺,約莫十七八歲,懷裡抱著一把紫檀琵琶。
先彈了一段《汴河秋》,又唱了支新譜的《天啟樂》,字字婉轉。
唱到“龍旗過處,玉門春風吹開太平年”時,滿樓轟然叫好。
萍兒聽到這裡,眼睛有些發亮,低聲跟李炎說:“奴以前在茶肆時,也唱過這些個調子。”
李炎看她一眼,道:“你這嗓子,今夜好好與我唱一唱。”
萍兒臉一紅,輕輕推了李炎一把。
六丫嘴裡塞著果子,含含糊糊道:“萍兒姐姐如今不唱了,光給郎君管家了。”
萍兒啐她:“就你話多。”
李炎端著茶盞,聽那臺上又換了一支慢曲。
他望著窗外,開封城層層疊疊的燈火正在暮色裡一處處亮起來,把整座城連成一片暖暖的光河。
他想,這才幾年的光景,從流民營到州橋夜,從黃沙西域到眼前這燈火連天。
六丫和萍兒,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兩個小丫頭了。
“郎君,”萍兒忽然輕聲說,“要不回府吧。”
李炎回過神,放下茶盞,點頭道:“回吧。”
三人出了遇仙樓,夜色如水,新曹門外的長街上仍人流不斷。
六丫挽著萍兒,萍兒扶著李炎,三人的影子被燈籠光拉得老長,一步步往汴河方向去。
鳳凰閣坐落在汴水岸。
開封城中人都道,若論如今最貴的宅邸,除了皇宮禁苑,便要數這座鳳凰閣。
臨水眺臺,頡跌明惠獨坐小飲。
當年李炎在開封還冇發跡時,二人就鬼迷日眼來了。
那時候她還住在禦街小旁的小院裡,李炎常去翻她的窗子。
後來他一步步做了節度使、做了晉王、做了天子,她也從城南巷子搬進了鳳凰閣,可那扇翻過的舊窗,她一直冇讓人換。
前幾日在夢裡,李炎還夢見自己又翻了一回。
明惠這幾年並不常在京中。
她早將開封和江南的肥皂買賣交給了下麵的人,自己去了磁州,管那一片高爐與工坊。
李炎一年多冇見她,隻從六丫和萍兒嘴裡零星聽到些消息,說她曬黑了,也瘦了。
手下盤著幾十處鐵場,性子倒比從前還利索。
李炎三人回到鳳凰閣到的時候天已黑,萍兒和六丫識趣的告退,把這份美好留給二人。
頡跌明惠穿了件墨綠織金的窄袖褙子,她見李炎進來,也不起身,隻將酒壺往他那頭一推。
“剛溫好的。案上還有幾味你愛吃的,自己取。”
李炎在她身旁坐下,捉過她的手,觸到指根幾層粗繭,便道:“你比上回走時又瘦了。”
明惠抽回手,滿不在乎地笑笑:“在磁州風裡來火裡去,哪裡養得出肉。”
“倒是你,竟然黑了。”
李炎失笑,也不惱,就著她的手喝了一盞溫酒。
兩人一邊吃酒一邊閒聊,從開封城裡新開的幾家酒樓,說到六丫如今打理鳳凰閣的本事。
明惠抿嘴道:“六丫這丫頭,倒有幾分機靈勁。”
李炎道:“以前的小黑炭丫頭,如今也亭亭玉立了。”
明惠斜他一眼,冇接話隻低頭剝了顆桂圓,遞到他嘴邊。
李炎咬住,順勢俯身過去,明惠推了他一把,冇推開,兩人便滾進了後麵的軟榻裡。
窗外汴水聲隱隱約約,樓下的蓮花燈被風吹得歪了頭,一搖一搖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