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通濟坊內歲月靜好

回去路上,幾人在街角的小攤吃了碗桂花藕粉。

那攤子支在棵老槐下,此時已近正午,日頭暖烘烘地照下來,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又矮又短。

藕粉燙得剛好,稠而不膩,上麵淋了層糖桂花,甜香撲鼻。

六丫吃了一半,便又去隔壁買了幾串糖葫蘆。

萍兒笑她:“你哪裡吃得下。”

六丫道:“這是拿著等到了小院再吃。”

李炎說:“小院裡的棗樹今年不知結了多少,你倒還惦著街上的糖葫蘆。”

說話間,通濟坊的小院已在眼前。

那兩扇舊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角院中的光。

萍兒上前推開門,木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院子裡,那棵棗樹還在,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地上鋪著薄薄一層落葉,卻是掃得極整齊,隻在牆根下堆著幾小堆。

棗子已被六丫和萍兒打光了,隻餘幾顆熟透的還掛在樹梢高處,紅豔豔的,像幾粒小燈籠。

小院乾淨,石磚縫裡都無雜草,顯然二女常來照料。

六丫一進門便熟門熟路地放下籃子,去井邊打了水,先洗了手,又去屋中取出掃帚把落葉往邊上歸了歸。

她一邊掃一邊笑:“郎君,這院子我和萍兒姐姐一月總要來兩三回。”

“落了雨,便來關窗;起了風,便來掃葉。”

“就想著哪日你回來了,院子裡還是老樣子。”

李炎聽了,心口微暖。

他冇說話,隻走到棗樹下的躺椅上躺下。

那躺椅已經舊了,坐上去輕輕一搖,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這是他當年在這小院裡用過的舊物,如今還在,倒像這樹、這門、這院子都在等著他回來。

萍兒從灶間拎出隻小泥爐,端了壺新燒的泉水,泡了盞龍井茶,輕手輕腳放在李炎手邊的竹幾上。

她又去洗菜切菜,一邊忙活,一邊輕輕哼著首蘇州小調,聲音低而柔,像怕驚擾了這滿院的秋陽。

明惠將買來的乾果倒進隻淺碟,又搬了兩張小凳,坐在李炎身旁慢慢剝。

她剝了幾粒鬆子,塞進李炎嘴裡,說:“這院子雖小,瞧著卻舒服。”

李炎望著頭頂那幾顆紅豔豔的棗子,又望望正彎腰掃地的六丫和井邊洗菜的萍兒,輕聲道:“這是我在汴京城的第一個落腳處。”

“雖冇住上多久,可這樹、這門、這井,我都記得。”

他頓了一下,像是自語:“從這院子出去,再回來,中間不知跨過了多少座城。”

明惠冇有說話,隻將剝好的一小把鬆子仁放在他手心。

秋陽從棗樹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地上。

風一過,又有幾片黃葉慢悠悠地打著旋飄下,正落在六丫剛掃淨的石階上。

六丫也不惱,回頭衝李炎一笑,又彎腰去掃。

滿院子都是溫吞吞的秋光,和外頭傳來的幾聲桂花香。

……

時間猶如大姑娘的青春,美好總是留不住。

歸漠樓的三樓雅間,窗子正對著汴水。

中秋剛過,河麵上還飄著零星的蓮花燈,紅紅黃黃地蕩在渾渾的秋水裡。

李炎今日包了歸漠樓臨河的雅間,請了趙匡胤、符彥卿二人,耶律德光作陪。

耶律德光如今管著漠北歸化各部的事,身份不同以往,李炎特意讓他列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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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想讓這幾位真正懂北疆的人坐到一張桌上,把遼東遼西、漠北女真這些邊務攤開來講。

耶律德光早早到了。

他換了一身青灰圓領的漢式袍子,腰間隻係條舊革帶,須發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如今他是一頭劉歡發型,看上去比之前的契丹癩痢頭順眼多了。

見李炎與趙、符二人進來,他先起身行了個臣禮,又親自動手給三人斟茶。

李炎冇跟他客氣,在主位坐了,示意他也坐。

趙匡胤一身玄色錦袍,符彥卿則穿了件藏藍箭袖,二人入席後先朝李炎行禮,李炎擺擺手:“不必多禮。”

他先看向符彥卿:“你守青、萊多年,又渡海收了遼東,這遼東一帶的水土民情,說說看。”

符彥卿略一沉吟,道:“陛下,遼東地多黑土,遼河下遊的荒地極肥,種稻種豆都成。”

“我軍初到時,地廣人稀,許多驛站、城池都是舊契丹留下的空殼。”

“這一年多,臣與呂餘慶、邊光範他們費了不少勁,先從青州遷了一批小民過去,又把遼東軍眷安置在旅順、金州一線。”

“人是多了些,但還遠遠不夠。”

“沿遼河、鴨綠江兩岸,尚有成片平田無人耕種。”

“更北邊的混同江一帶,雖有熟女真散居,卻仍是半耕半獵,產出極少。”

他頓了頓,道,“遼東眼下最大的難處,不在守,不在打,而在運。”

“從金城到遼陽,陸路還好,可再往北,一到冬季,沼澤凍了反而好走些,春秋一化,滿路都是泥濘。”

“糧草轉運,全靠夏秋兩季搶運。”

李炎又問:“先前那些從江南發配過去的士族,如何安置了?”

符彥卿道:“臣起初也怕他們鬨。”

“這些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有些連稻麥都分不清。”

“後來臣與呂餘慶商量,把這些人分開安置。”

“識字的、通算的,編入各州做書辦、塾師,幫地方建戶籍、理賬冊。”

“身強體壯的,配到軍屯裡做個管帶,督促流民墾荒。”

“也有實在不中用的,便給幾畝地,讓他們自種自吃。”

“這些人到底讀過書,學起北方農事來雖慢,卻也有幾個出色的,已經能管一鄉一裡了。”

他說到此,笑了一下,“江南士族養尊處優了大半輩子,叫他們去遼河邊上握鋤頭,開始自然叫苦。”

“可日子一長,見北方地肥糧足,又慢慢安定了。”

“幾個老士人還寫信回江南,說北地可居,托人把族中旁支也接過去。”

趙匡胤這時插話道:“遼西比遼東稍好。”

“薊遼之間道通,燕山以北的隘口都在我軍手裡。”

“盧龍、平州一線的糧道穩定,幽州商旅往北走,一年比一年多。”

“遼西的錦州、白川州一帶,草原與農耕交錯,漢胡雜處,商稅起得比遼東早。”

“臣在遼西常駐,主要做的是安撫雜胡,把那些原先依附契丹的小部族,逐一編戶。”

“順的,給草場、給生意;反複的,刀子也絕不軟。”

李炎點點頭,看向耶律德光:“漠北那邊,哪些部族可留,哪些要壓,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