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土木堡
大軍出居庸關,一路向西。
兩日後,行至懷來縣東側地界。
前方夜不收快馬傳回探報:前路便是土木堡。
眾隨軍勳貴、帶兵將領舉目眺望,隻見一座土築古堡孤零零立在曠野之間。
牆體簡陋,規製狹小,不過是邊關尋常驛站堡壘,冇人放在心上,隻當是沿途一處普通歇腳據點。
大明北疆沿途遍布驛站、堡寨與烽燧,類似的地方,他們一路不知經過多少。
唯獨林川勒馬駐足,抬手按住馬韁,目光沉沉望向那座不起眼的土堡,久久默然不語。
旁人不知此地不同,可他這個後世來人,豈能不知?
此時的土木堡,隻是懷來附近一處尋常驛堡。
牆不高,地不險,軍中將領甚至懶得多看第二眼。
可再過數十年,這個名字會像一道傷疤,刻進大明國運之中。
五十萬大軍在此崩潰,勳貴、重臣死傷殆儘,皇帝被俘,大明自開國以來積累的精銳,一戰折損。
史書上寫下“土木之變”四字,不過幾筆。
可那幾筆背後,是屍橫遍野,國勢轉折,也是無數人爭論數百年的恥辱。
林川望向周圍。
土木堡地勢略高,四周曠野展開,這地方看起來居高臨下易守難攻。
可附近冇有足以供應大軍的河流,小股軍隊駐紮,自然無妨。
數十萬大軍若是倉促屯駐於此,一旦被敵軍圍困,便會陷入無水絕境,活活渴死。
後世那個叫王振的太監,不就是因為水儘糧絕陣腳大亂,才釀成那場彌天大禍的麼?
一旁的李景隆見林川駐足沉思,神色凝重得不像在看一座破土堡,倒像在看墳頭,不由得心生好奇,策馬上前問道:
“林公,不過一座小小土堡,荒蕪簡陋,無甚出奇之處,何故駐足凝望?”
林川從思緒中回過神來,輕輕籲了一口氣。
他看向李景隆,見其身後不遠處的張輔,便招了招手:“文弼,你且過來!”
此時張輔隻是信安伯,此番大軍北征,因其資曆尚淺,朱棣並未令他隨主力深入漠北,隻命其留守宣府,總司後路糧草轉運。
聽得應國公傳喚,張輔立刻策馬近前,躬身靜候吩咐。
林川抬手指向四周,現場上課:“此處地勢隆起居高臨下,看似易守難攻,可你仔細瞧瞧,周邊河道離得遠水源不足,若是數十萬大軍倉促屯駐於此,一旦被敵軍圍困,便會陷入無水絕境,日後若有人輕敵冒進,輕率將王師滯留此地,必釀驚天大禍,危及國本。”
曆史上的張輔,被迫隨英宗北征瓦剌,便是在土木堡身陷絕地,力戰殉國,血染荒堡。
前世林川隻能翻書歎息大明國運傾頹,明將隕落。
可今日,自己親至此處,立在土木堡前窺見天命破綻,便絕不許土木慘禍再現,必保大明基業永昌,護忠臣良將得善終,斷後世百年邊亂!
不等張輔回應,漢王朱高煦已是一陣朗聲大笑,笑聲裡滿是不以為然的爽利。
“林公多慮了!此地尚在關內,前有邊軍巡守,後有雄關接應,宣府諸衛近在咫尺,糧道、驛站皆在我大明掌控之中,能有什麼凶險?”
“更何況,此番父皇禦駕親征,十二萬披甲將士隨行,民夫、車馬、輜重合計近五十萬。”
朱高煦說到這裡,挺直腰背,臉上露出屬於大明親王的傲氣。
“我軍兵強馬壯,勳貴儘出,莫說韃靼諸部不敢深入關內,便是真敢來,也不過是自投羅網。”
“想在此處圍困我大明王師?無異於蚍蜉撼樹!更何況五十萬王師,豈會在關內敗於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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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一眾靖難老將、隨軍武勳,紛紛附和點頭,人人臉上掛著釋然的笑意。
他們幾十萬南軍都見過,何況草原上那些分散遊牧的部族。
在這些人看來,林川善於治國謀劃,可論起臨陣廝殺行軍駐營,終究少了幾分武將的膽氣。
文臣嘛,最大的毛病便是想得太多,總愛把刀兵之事想得過於凶險。
如今看見一座破土堡,竟連“危及國本”都說出來了。
照這個想法,大軍也不用出關。
大家在北京城裡擺幾桌酒席,對著漠北方向罵上一頓,等韃靼人自己羞愧投降便是。
打仗便是打仗,最忌諱尚未見敵,先把自己嚇個半死。
隻有李景隆冇有笑。
他坐在馬背上,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臉上的神情也在一瞬間僵住。
“五十萬王師,豈會在關內敗於敵手。”
朱高煦這句話落在旁人耳中,是大明國力帶來的底氣。
落在李景隆耳中,簡直是精準戳中了他畢生最大的痛處。
當年靖難之役,自己不就是手握五十萬南軍精銳,坐鎮關內據守堅城,最終被彼時還是燕王的朱棣以少勝多,儘數擊潰的麼?
那場敗仗,是他一輩子的汙點,寫進了史書,刻進了朝野笑談,成了大明開國以來最響亮的打臉案例。
這件事過去多年,李景隆表麵早已看開,甚至還能在酒宴上陪人笑談幾句。
可傷疤之所以叫傷疤,便是表麵結了痂,裡麵仍舊會疼。
尤其當朱高煦說這話時,語氣裡冇有半點針對他的意思。
正因為不是故意嘲諷,才更加紮心。
李景隆暗暗咬了咬牙,垂下眼簾,一言不發。
林川將眾人神色儘收眼底,冇有開口爭辯。
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再說下去,就不是謹慎,而是妖言惑眾了。
難道自己要告訴朱棣,數十年後,大明會有一位皇帝,在宦官攛掇下倉促親征?
告訴他們,那位皇帝會帶著號稱五十萬的京營精銳,一路進退失據,最後停在眼前這座缺乏水源的小土堡?
告訴他們,瓦剌騎兵甚至不必正麵強攻,隻需圍困斷水,明軍便會自行崩潰?
然後勳貴重臣成片戰死,皇帝被俘,京師門戶大開?
林川隻要敢說出口,朱棣多半不會先問他如何解決,而是先問他,你怎麼突然瘋了?
這麼離譜的事誰會相信?
寫小說都不敢這麼編。
天機不是不可泄,而是泄了也冇人相信,反而容易把自己送走。
所以有些事,隻能爛在肚子裡,自己默默改變即可。
隨軍出征的內閣閣臣金幼孜,此刻正端坐馬背,手持筆墨,飛快地記錄著林川等人的談話。
他奉旨隨軍出征,負責沿途山川地勢、風土人情、君臣相處及交戰場景,以便將來成書《北征錄》。
金幼孜最大的本事,是馬背上寫字,偶爾前方顛簸,他左手扶鞍,右手仍能落筆。
若不是親眼所見,林川都要懷疑這人屁股底下是不是藏著一張書案。
金幼孜將方才對話一一記下,筆尖停頓片刻,又抬頭看了一眼土木堡。
他不知應國公為何對這處小堡如此在意。
但身為史官,該記的先記。
至於後人能從中讀出什麼,那是後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