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丘福也想封狼居胥
李遠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丘福卻已不願聽了。
他素來自詡靖難首功,卻屢屢被林川壓過風頭。
此番北征,便是他翻盤立威的最好機會,不容有失!
此地距狼居胥山已然不足千裡,若是能一舉追斬韃靼大汗,再登頂狼居胥勒石紀功,便能複刻漢時名將霍去病的偉業,名傳千古流芳百世。
再說我朝涼國公藍玉深入捕魚兒海,覆滅北元王庭,因此名震天下。
我丘福若能生擒韃靼大汗,功勞未必遜色。
到那時,誰還敢說自己不如林川?
那些在朝堂上笑老子魯莽、譏他有勇無謀的人,也隻能仰頭看老子!
名將一生,求的不就是青史留名?
如今機會就在百裡之外。
讓老子停下?
做夢!
一旁的同安侯火真等將領見氣氛不對,也紛紛策馬上前。
“公爺,安平侯所言並非冇有道理,我軍連日追趕人困馬乏,實在不宜再進。”
“至少派出夜不收先查清百裡外究竟有多少敵軍。”
“左哨主力相距不遠,等上一兩日,也不至於誤了大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在請求暫緩追擊,等候左哨主力彙合穩步推進。
丘福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在他看來,這些人不是謹慎,是怯戰,更是在質疑自己的判斷。
若今日被眾將勸住,等後軍抵達,首功還算不算自己的?
朱能、林川,甚至漢王朱高煦都在後麵。
到時候數萬人一擁而上,即使抓住鬼力赤,功勞也要被分成無數份。
煮熟的鴨子就在眼前,誰願意等一桌人都到齊了再動筷?
丘福深吸一口氣,聲音壓過眾人:“夠了!”
“諸將聽令,半個時辰後,全軍北上。”
“敢有滯留不前,阻攔進軍者,以軍法論處,立斬不赦!”
最後一個字落下,再無人敢開口。
李遠握緊拳頭,臉色鐵青。
火真等人彼此對視,也隻能退回本陣。
軍令如山,誰也不敢陣前抗命。
千餘明軍騎兵匆匆飲水換馬。
不到半個時辰,號角再次響起。
丘福一馬當先,領兵向北疾馳。
李遠等將領彆無選擇,隻能率部跟上。
馬蹄卷起黃沙。
不久之後,這支千人輕騎便消失在草原儘頭。
此時,明軍三路兵馬已經逐漸脫節。
丘福率領千餘先鋒,孤軍深入。
後方百餘裡外,是左哨兩萬主力。
更後方二百餘裡,才是朱棣坐鎮的中軍禦營。
與此同時,中軍仍在緩緩北上。
林川坐在馬背上,身體隨著馬步上下起伏,臉上已經冇有多少表情。
已然麻了。
自從大軍出關,已經行進兩個多月。
入眼不是戈壁,便是草原,偶爾遇到一條河流,所有人都像看見親人。
沿途數百裡見不到城池,幾十裡見不到人煙,風一吹,沙子從領口鑽進衣服,晚上脫靴時能倒出半把土。
白日烈陽曬人,夜間寒風刮骨。
有時上午還晴空萬裡,下午便卷起沙暴。
天地一片昏黃,前後軍隊都看不清楚。
林川當年參加靖難,從北平一路打到南京,也吃過不少苦。
可兩相比較,靖難至少還有城池村莊和官道,走累了能找房屋休息,餓了能從沿途州縣補糧。
如今到了漠北,路在哪裡,全看夜不收怎麼說。
營地在哪裡,全看附近有冇有水。
至於住宿環境……一頂漏風的帳篷,已經算是豪華待遇。
林川本是文臣,哪怕後來學了騎射,帶過兵,底子終究與丘福這些老將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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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他皮膚白淨,穿上官袍往朝堂上一站,多少還有幾分溫潤儒臣的模樣。
曆經兩月塞外風沙烈日的摧殘,早已被曬得黝黑粗糙,臉上脫了兩層皮,活脫脫從一個斯文國公變成了草原糙漢。
若此刻回到南京,汝陽長公主能不能第一眼認出自家駙馬,都是個問題。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手背,心裡歎息。
這場北征,更像是大型風乾現場。
再走幾個月,他大概可以直接混入邊軍,冇人相信他曾在京師當過吏部尚書。
反觀朱棣,卻像回了家,越往北走,精神越好。
前些日子在北京時,皇帝偶爾還會因為營建進度發火。
如今到了草原,臉上的煩悶一掃而空,像是脫了韁的野馬。
每天天不亮就翻身上馬,精神抖擻地巡視軍營,有時還親自下場跟年輕將領比劃兩下,打得對方嗷嗷叫。
打完還能喝兩碗烈酒,談一談當年在北平出塞作戰的往事。
這位皇帝似乎天生就該待在軍中。
龍椅對他而言,是責任,馬鞍才是老本行。
林川甚至懷疑,朱棣這些年留在南京批奏疏,可能一直憋得難受。
如今出了長城,終於不用聽文官爭論禮製,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果然,人和人的體質不能一概而論。
有人騎馬兩個月,腰腿發麻,靈魂出竅。
有人騎馬兩個月,神采奕奕,恨不得再向北走三千裡。
正當大軍穩步前行之際,前方夜不收快馬疾馳而歸。
戰馬跑得滿身大汗,夜不收翻身滾下馬背,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啟稟陛下!淇國公領千餘先鋒輕騎追擊韃靼殘部,已然深入漠北,與左哨主力拉開兩日行程,孤軍突進前後脫節!”
朱棣聞言,臉色瞬間鐵青,怒火直衝頭頂:“混賬!”
“朕臨行千叮萬囑,令其切勿輕敵冒進,這廝竟敢全然不聽,一意孤行!”
周圍將領不敢出聲。
朱棣多年領兵,幾乎不必細想,便看出了其中問題。
草原部族兵力分散,不擅長長期攻城,卻最擅長以騎兵誘敵。
先派小股人馬交戰,稍一接觸立即退走。
沿途再故意丟下牛羊、輜重,甚至派人詐降,放出主力就在前方的消息。
敵軍若貪功追趕,隊形便會越拉越長。
等追兵與主力脫節,埋伏在兩翼的騎兵便會突然合圍。
前路封死,後路截斷,隨後以箭雨和遊騎不斷消耗,直至將孤軍吃儘。
這套戰法,蒙古騎兵用了不知多少年。
簡單直接,卻屢試不爽。
因為世上總有人覺得,彆人中計是因為蠢,自己追上去則是因為英明果斷。
朱棣咬緊牙關。
久經沙場的丘福,竟會輕易上當,簡直是豬油蒙了心!
林川騎馬立在一旁,聽完夜不收稟報,隻覺得額角突突直跳。
千叮嚀萬囑咐,出發之前恨不得把“不要追”、“有埋伏”、“等主力”三句話刻在丘福盔甲上。
結果這老家夥還是一頭紮了進去。
人若鐵了心要往坑裡跳,旁人鋪再多木板也攔不住。
林川望向北方,心裡暗罵。
這老登真是昏了頭,被功名衝昏了理智。
真把凶險萬分的漠北戰場當成刷功勞的副本,把狡詐狠厲的韃靼起兵當成無腦的野怪,看見一隊殘兵,便覺得經驗送上門。
以為隨便追一追,衝一衝,就能白撿大功名垂青史。
做夢也不是這麼做的。
林川暗暗搖頭,心底默默補了一句:這要是玩脫了,葬送的可不止他丘福一條老命,還有那千餘將士的性命,連帶整個北征大計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