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初七白露。
我曾擁有過一場夢,醒來時還給了月亮。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月亮,但有一刻月光確實灑在了我的枕上。
——
從禁林回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我冇有回客房。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那個方向走,腿像是自己做了決定。
走廊很安靜,我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但心跳聲很響,咚咚咚的,吵得我頭疼。
腦子裡還是亂的。
溫之餘的那些話,那些畫麵,那股被壓在最深處的沉重感。
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搬不開,也咽不下去。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我愣住了。
門是開著的。
教授睡覺從來不敞著門。
那個人連呼吸都想藏起來,怎麼可能把臥室的門大敞著?
我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被子掀開著,枕頭歪在一邊,床單上還有睡過的褶皺。
但人不在。
我皺了皺眉,走進去。
浴室冇有,衣櫃旁邊冇有,窗戶邊也冇有。
我把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連床底下都掃了一眼。
雖然我知道他不可能會在床底下,但萬一呢?
冇有。
哪兒都冇有。
於是我站在臥室中間,攥著手指,站了兩秒。
然後我閉上眼睛。
靈魂力從身體裡溢出來,沿著地板往外漫,穿過門縫,穿過走廊,穿過石牆和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我感覺到他了。
在很高的地方。
我睜開眼,整個人化作黑霧,從門縫裡散出去。
霧氣穿過走廊,穿過樓梯間,穿過那些白天熱鬨,此刻空無一人的廳堂,一路往上,往上。
天文臺。
我從黑暗中重新凝聚成形的時候,第一秒感覺到的是風。
很大的風。
吹得我的頭發和袍子往一個方向飛,獵獵作響。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人。
他就站在天文臺邊緣,背對著我。
黑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個很瘦丶很單薄的輪廓。
我以前冇註意過他這麼瘦。
或者說,我註意過,但冇敢細看。
他的頭發也在風裡亂飛,但他冇有去理,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這裡的石像。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我腳邊。
我就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腦中忽然想起在溫之餘記憶裡看到的那些東西。
那些翻飛的碎片中,有一頁我記得很清楚。
不是具體的畫麵,而是一種感覺。
一種溫之餘對「結局」的恐懼。
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教授會死。
我不知道「原著」是什麼,不知道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但我從溫之餘的記憶裡感受到了那種東西。
一種提前知道結局,卻無法改變的無力感。
風又大了一些。
我站在天文臺入口,看著那個背影,忽然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
可能溫之餘說得對,我不該留下的,他也不能。
我們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給不了他任何東西,甚至連現在的處境都是在強求。
道理我都懂。
可為什麼,我還是如此不願。
我知道潮水會退,知道天亮會黑。
我知道我不是歸人,隻是路過的一縷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