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6日,紅星肉聯廠的大禮堂裡,空氣渾濁得能擰出水來。

那是一種劣質卷菸丶陳年積久隱約的豬油臊氣,以及幾百號人身上散發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主席臺上,「青山縣紅星肉聯廠民主選舉廠長大會」的紅色橫隔幅格外醒目。

「狠抓勞動紀律,根除遲到早退......」

臺上的副廠長秦書田照著稿子,唾沫橫飛,臺下的肉聯廠職工偶爾響起幾道不加掩飾的哈欠,工人們交頭接耳,對於這些空洞的口號早已免疫。

「......總之,隻要我們團結一心,艱苦奮鬥,就一定能扭虧為盈,為實現四個現代化......」

副廠長秦書田的總結陳詞,帶著一種慣性的丶疲憊的激昂。

端坐主席臺c位的常務副縣長兼任計委主任周衛國麵沉如水,一旁的肉聯廠書記陳建勳閉目養神,神遊天外。

臺下,黑壓壓坐著的工人們,眼神裡多半是麻木與懷疑。

誰都清楚,廠子已經爛到根子裡——前任廠長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是一個拖欠工資丶積壓了大量紅燒肉罐頭的爛攤子。

如今搞什麼勞什子「公開競聘廠長」,在大多數工人看來,無非就是走個過場。

憑幾句空蕩蕩的口號,就能挽救這個年年虧損丶虧損額高達520萬之巨的肉聯廠?

癡人說夢呢!

「好的,接下來有請評委會領導丶專家對秦書田同誌的治廠方案提問。」主持人說完,看了一眼不斷搖頭的評委會領導,識趣的看向臺下,「那咱們廣大職工有冇有提問的?」

安靜的禮堂,讓臺上的副廠長秦書田格外尷尬。

好在主持人也是十分有經驗,打破尷尬,「下麵,有請咱們今天的最後一位競聘者——年輕有為的技術科科長,霍向東同誌,上臺陳述治廠方案。」

正準備起身離開的周衛國,微微一愣,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從臺下的人群中站了起來。

霍向東,二十五歲,錫城輕工學院食品工程係畢業的高材生,在周圍一片灰藍中山裝的映襯下,一身黑色的皮夾克顯得有些不羈。

他冇拿講話稿,對著主席臺上眉頭緊皺的周衛國微笑致意,轉身麵向臺下的工友。

「各位領導丶工友同誌們。」霍向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麵,「廠子的虧損,根子不在紀律鬆懈,也不在機器老舊,在於我們的腦子,還停留在計劃經濟的老黃曆裡!」

一句話,臺下瞬間騷動。

「剛才前麵幾位競選的同誌都談了內部管理的問題,很重要。但我想說,我們肉聯廠的困境,光靠節流是救不活的,必須開源。」

禮堂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交頭接耳議論的嗡嗡聲。

緊接著,霍向東從兜裡掏出一個橢圓形的鐵皮罐頭——廠裡積壓的紅燒肉罐頭,商標還是那個豐收的喜慶圖案。

「這是什麼?這是我們現在背上最重的包袱!」霍向東將罐頭高高舉起,「30噸!堆在倉庫裡像一座山!為什麼賣不動?是因為它不好吃嗎?」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不全是。是因為他太正式了,一頓吃不完,打開就得儘快消滅。因為它太重了,出門不方便攜帶;更因為,隨著改革開放的進程加深,市場上可供選擇的東西變多了,我們這種單價偏高的大塊頭不夠靈活,跟不上市場!」

一席話,說到了不少人的心坎裡,供銷科的幾個老銷售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那我們怎麼辦?坐等政策?指望國家繼續統購統銷?」霍向東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不行,等,就是死路一條!」

他啪的一聲將罐頭砸在地上,「我的方案隻有八個字,盤活存量,創造增量!」

「首先,是盤活存量!這30噸罐頭,我們必須立刻處理!」霍向東斬釘截鐵,「我提議,成立臨時促銷隊!領導班子全員上陣!兵分兩路:一,去市裡丶省裡,聯係各大廠礦企業食堂,我們降價批量處理!二,在廠門口丶在市區設立流動零售點,用接近成本的價格優惠賣給群眾!」

臺下騷動起來,降價處理?這得虧多少錢?

「我知道,這會虧損!但這是止血,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收回哪怕一部分現金,給廠子續命,給我們下一步改革,留下寶貴的啟動資金!」

這番魄力,讓臺上的幾位領導丶專家交換了一下眼神,特彆是周衛國臉色格外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