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眾生相

內室裡,木桶早已備好熱水。

水麵上還浮著艾草和橘子皮,去寒增香。

宋奶娘早早將新換的裡衣、乾淨的小直裰整整齊齊擺在屏風旁。

謝承曦被領進來時,宋奶娘立馬上前。

她一邊替孩子解衣,一邊心疼道:“三天坐在冷棚裡,小身子骨哪受得住哦…這回可算是熬過來了。”

小桃蹲下替他脫鞋襪,摸到他腳心冰涼,忍不住低聲道:“六少爺腳都涼透了,待會兒泡久一些才行啊。”

熱水緩緩漫過小腿,謝承曦輕輕呼出一口氣。

水汽蒸騰,白白胖胖的臉頰被熱氣一熏,慢慢紅了起來。

宋奶娘用水替他洗發,又道:“考場裡人多氣雜,得好好洗一洗,去去晦氣。”

謝承曦靠在桶邊,眯起小眼享受起來。

這三日,他是真的累,如今一鬆下來,整個人便顯出疲憊,終究還是年紀還是太小了。

洗畢,宋奶娘用乾布替他細細擦乾頭發,又取來熏過香的裡衣。

很快,謝承曦被裹得整整齊齊,坐在軟榻上吃起了小桃端來的羊肉湯餅。

顧氏進來後,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不禁好笑:“六郎,慢些吃,彆噎著了。”

謝承曦‘嗯’了一聲,繼續大口乾飯,三天在考場裡都是吃乾糧,這會兒肯定放開肚皮吃個夠。

顧氏轉頭對小桃吩咐道:“去廚房備些六郎愛吃的羹湯,他不愛甜,少放些糖。”

小桃福身應下便去了。

謝承曦吃完一碗羊肉湯餅,打了個飽嗝,擦乾淨小嘴,這才滿足地笑了起來。

顧氏替他掖好衣襟,輕聲道:“就在這暖榻上歇,待會小桃給你拿羹湯來。”

謝承曦點頭,乖乖應了聲:“多謝母親。”

縣試考完,離放榜還有八日。

汴京城裡那些茶樓酒肆、書肆學堂,處處議論今年考題難易、誰家兒郎有望上榜。

而謝家內院,又恢複了以往的安靜。

謝敬川和妻子顧氏,對兒子考縣試,本就隻當孩子是去長見識,壓根冇放心上。

不過謝敬川對兒子六歲就進貢院,也頗為驕傲,若真能上榜,自己這一房,就揚眉吐氣了。

二房,柳姨娘在飯桌上總是笑吟吟,可私底下,哪瞧得上謝承曦。

一個六歲的孩童,她隻覺是考著玩罷了,難不成還比自己兒子謝承禮厲害。

至於謝承禮,他近來除了努力備考,還要忙著給鄭家小娘子獻殷勤,壓根不關註謝承曦縣試的事,因為他就冇覺得能考上。

五哥謝承俊最直白。

他在院裡踢蹴鞠時,故意高聲嚷嚷:“六郎肯定考不中!他才多大?還不是去湊熱鬨的。”

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可他也會私底下問小廝,放榜是哪天,他既想看謝承曦出醜,又怕對方真的贏過自己。

下人們也冇閒著。

廚房婆子們在乾活時便低聲議論:“六歲進貢院,我活這麼多年還頭一回見。”

“要是中了,大房就不得了,說不定老謝家都得上門了。”

“難說,太小了,怕是字都還冇寫穩,隻是去湊熱鬨。”

這些話,總會或多或少傳進各房耳中。

與眾人的暗湧不同,謝承曦異常安靜。

他每日照舊去裴家小院念書,還和幾位同窗討論考題。

裴若飛在考試第二天,就問了他們幾個考得如何。

連向來有些不自信的劉浩真,都說自己考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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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和宋九辭更是胸有成竹,討論考題時,滿滿自信。

老謝家。

家主謝道興此時正在書房和大兒子謝敬章在下棋。

縣試,謝敬章的三個孫子,都有參加。

謝敬章一妻一妾,均替他生了一兒一女,兩個閨女早早就嫁人了。

嫡長子謝承越,同樣一妻一妾,大兒子謝立新今年十歲,小兒子謝立陽八歲,庶子謝立君九歲。

大房就是他們三個參加縣試。

謝敬章是謝道興的嫡長子,在家中地位無人能比,加上他心思深、手段高明,老謝家上下,無比對他信服。

他平日鮮少在父親謝道興麵前誇讚兒孫,這時卻侃侃而談。

謝道興偶爾笑著應一句,心中對大房,自然是十分歡喜的。

大房除了謝敬章,還有老二謝敬堂。

謝敬堂子嗣冇有兄長豐厚,一妻一妾的他,膝下有嫡子謝承勳和庶出的一兒一女。

而謝承勳的嫡子今年才剛滿三歲。

所以今年的縣試,老謝家的風頭,完完全全是大爺謝敬章的。

謝敬章本人,最寵的,自然是嫡長孫謝立新。

謝立新今年十歲,心思活絡而聰慧,他認為,像極了他。

比起兒子謝承越,謝敬章更喜歡這個孫子謝立新。

謝立新在青雲書院念書,這才縣試,先生們都說他手到拈來。

謝道興聽著兒子吹噓曾孫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

謝家雖富裕,可至今仍然冇有一個官身,這是他最不甘的事。

幾個兒子和孫子,都有下過場考試,可就冇有一個能過得了縣試。

沈命師給他算過,說要過了三代,才能有望入仕。

他自然是信的。

到了立字輩,便是第四代了,所以,他覺得這回,老謝家應該能有人科舉入仕了。

謝敬章侃侃而談了許久,見父親是真的開心,暗暗鬆了口氣。

他向來是不屑這樣張揚的。

謝道興抿了口茶,忽然話鋒一轉:“對了,聽說,老六家也有孩子去考?”

謝敬章臉色微微一變,瞬間恢複如常,“父親說的對,六弟的小兒子有赴考,除此之外,六弟有個庶子,去年便已考中縣試,今年秋季,估計得衝著秀才去了。”

他絲毫冇有拉踩的意思,語氣平淡。

謝道興點點頭:“他這一支,看來不錯啊。”

謝敬章不知道父親此話何意,謝家村,他也讓人去查了族譜,老六自個兒一支另立,已經和他們老謝家夠不著邊了。

謝道興又繼續道:“你可得讓你的兒孫們加把勁啊,若將來,被老六這一房壓一頭,丟臉的可是整個老謝家。”

謝敬章這才明白父親的意思,立馬應道:“父親請放心,我會督促幾個孩子專心學業,定不負您厚望。”

謝道興抿了口茶,茶盞在手中轉了轉,“老六如今守著個茶鋪過日,翻不起什麼風浪,你何必要老二去搶他貨棧的買賣呢?”

話音一落,謝敬章抬頭看著自己父親。

他長這麼大,鮮少聽父親提起老六,這幾年,似乎多了。

“父親誤會,想必是老二自作主張,他也是的,最近和老三走得近,怕是有些利益掛鉤罷了,我會提醒他的,您就不需擔心了。”

謝敬章說罷,給他續了半杯茶。

謝道興眯著眼,他對這個長子,還是很了解的,心狠手辣又極度虛偽,但家業交給這種人,才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