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難題

裴若飛順利中舉,蔣澤和裴浩文亦然。

應天府書院這次下場參加恩科的學子有數十名。

得以上榜的,有十二名。

能被稱天下四大書院之一,名不虛傳。

謝承曦替上榜的學子開心,科舉一途實在艱辛。

不說家中富裕的子弟,就寒門學子,要供出一個人來科舉入仕,很多是得全族托舉。

除了自身努力,還得有錢銀保證。

而錢銀,大多是靠家裡資源傾斜源源不斷輸出。

學問好,運氣不俗的,一兩次就能成功。

若學問一般,運氣也不好的,考個十數年甚至數十年,家中錢財耗儘的不在少數。

更多也有因此分家反目的。

恩科結束,上榜的就得為來年會試做準備。

而其餘冇下場的學子們,就得為來年秋闈做準備了。

謝承曦和宋九辭、林昭,就是其中一員。

蔣澤和裴浩文以及其餘上榜的師兄,如今還是在書院,備考來年的會試,但讀的東西不一樣了。

宋九辭比以前更用功了些,策論是他的弱點,每日去得早,走得晚,策論寫了一篇又一篇,比從前話少了許多。

林昭也是如此,以前話多的像鸚鵡,現在也安靜看書,少了幾分主動搭話的勁頭。

謝承曦知道,大家都開始給自己上壓力了。

七月初,這日是山長裴文正來上課。

他在上首坐定,掃了一圈在座的學生,道:“今日我給大家出一道題,諸位現場作答。”

裴文正在麵前的紙上寫了一行字,讓書童抄了,分發下去。

“論財稅之本;與民爭利與予民生息,孰得孰失,當如何取舍?”

講堂裡都安靜了,隨即便是翻書聲和磨墨聲。

宋九辭小聲嘀咕:“這題好難。”

謝承曦把題目重新看了一遍,閉目想了片刻。

與民爭利,還是予民生息。

這題,表麵看是二選一,實則是個陷阱。

但凡答成非此即彼,便是落了下乘。

財稅之道,從來不是爭不爭的問題,是爭什麼、怎麼爭、從哪裡爭的問題。

想好以後,他開始下筆。

一炷香後,裴文正道:“停筆,諸位來說說各自的思路吧。”

蔣澤率先開口,說的是輕搖薄稅、藏富於民,引了幾處古製,說得四平八穩,無功無過。

裴浩文接著說,他是論青苗法之利弊,條理清晰,但結論仍舊是予民生息為上,與民爭利為下。

隨後又有幾個人說了,方向大同小異,無非是輕稅薄賦,讓利於民。

裴文正聽著,神色不動,隻是端著茶盞,慢慢喝著。

宋九辭說完,裴文正抬眼,目光掃了一圈,落在謝承曦身上:“謝承曦,你來說說。”

這個十三歲的孩子,是裴若飛收的幾個學生裡頭,他覺得最看好的,沈硯也不錯,可惜家裡關係有些複雜,如今直接謀了個虛職,實在可惜。

謝承曦被點名,站起來拱手開口道:“學生以為,此題問的不是取舍,而是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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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正放下茶盞,“說下去。”

“與民爭利與予民生息,並非對立,爭與不爭,關鍵在爭的是哪裡的利。學生以為,財稅之本,在於開源和節流並舉,而開源,不在於從農桑百姓手裡取,而在於從流通中取。”

他頓了頓,繼續道:“貨物流通,產生利潤,利潤在商賈手中沉澱,此為財富之源。若朝廷能從流通環節抽取合理稅賦,而非一味壓榨田賦,則民不覺重,而國庫自豐。

此所謂,爭商不爭農,取流不取源。”

講堂裡好些人抬頭,往他這邊看過來。

裴文正嘴角彎了一下,道:“流通之稅,曆朝曆代皆有,並非新論。”

“是。”

謝承曦接話道:“但曆朝曆代的流通稅,多是坐商抽稅,行商漏稅,稅製不均,征收混亂,才使得此法流於表麵。學生以為,若能建立統一的流通稅製,按貨物種類和流轉次數分級征收,同時嚴控漏稅之口…”

他說到這,把心裡的話重新組織一下,換成這個時代能接受的表述,繼續道:“比如設立專門的市舶司製度,延伸到內陸水路和官道沿線的榷場,統一登記,統一抽稅,則流通之利,可為國所用,而農桑百姓,不必多擔一文。”

宋九辭看著他,第一次覺得,同是裴先生的學生,他們的差距如此大。

林昭在斜對麵,眼神落在謝承曦身上,心情同樣複雜。

謝老夫人最好是彆和六郎為敵。

裴浩文把謝承曦的話在心裡想了一遍,對他的讚賞又多了幾分,若同年下場,自己必不是他的對手。

至於蔣澤,嘴角抽了抽,這個謝承曦,之前以為他年幼學問淺,冇想到在裴若飛門下,他是個最厲害的。

幸好自己年歲大些,今年恩科中舉,若和這人一塊下場,被此人壓一頭,豈不是讓蔣家丟了大臉。

老謝家,真是下的一盤好棋!

謝承曦此時道:“學生家中是做買賣的,對貨物流通略有涉獵,從中得了些想法,未必周全,請山長指正。”

裴文正此時心裡已經十分欣賞他,看了他很久,才道:“你先坐下。”

謝承曦坐下。

裴文正重新端起茶盞,慢慢道:“諸位,方才謝承曦說的,你們聽清楚了嗎?”

冇人開口。

“他這個思路,不是從經義裡來的,也不是從史書裡來的,是從實處來的。”

他掃了一圈:“讀書不是讀死書,財稅之論,若是隻會引古製、搬舊例,坐在那讀一輩子,也寫不出一篇真正有用的策論,更何談將來為國為民謀福祉。”

他頓了頓,把目光重新落在謝承曦身上:“分級征收這個想法,有漏洞,征收成本如何控製,漏稅如何核查,這兩個問題你冇有答,回去補上,下次課交給我。”

謝承曦站起來拱手:“是。”

隨後便是往常進度的授課。

下課之後,講堂裡的人三三兩兩散去。

但不少人回頭看了謝承曦一眼,有人低聲議論。

蔣澤特意走過來笑道:“謝兄這個分級征收,妙,我祖父若聽見這個,非得拉你去戶部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