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河堤

這日上朝,外頭秋雨斷斷續續。

殿中因為‘修河’一事,爭出了火氣。

賑災能救眼前的人,可若河堤不修,下一場雨一來,前麵的賑災便會白費。

如今京西與淮南幾處主河堤已經出現大麵積鬆裂。

工部那邊連續三次上報,再不搶修,恐怕真會徹底決口。

於是,身為工部尚書的譚淩罡坐不住了。

他才剛升官冇半年,若真出了這些事,他這官位,估計也保不住。

他被大哥譚淩赫耍手段,導致外放多年。

幸好他能力夠,運道也好,在外曆練多年,反而成了升官的資本。

如今父親看清楚形勢,將他調任回京擔任工部尚書一職,此等翻身的機會,怎能錯過。

所以在仕途上,不容有失。

他出列道:“京西南路三處主堤,如今已有塌陷之象,若再遇大雨,一旦徹底決口…受災便不止十縣。而是百裡良田儘毀!”

這話一出,許多官員都忍不住皺眉。

洪水這東西,破壞力極強,如今朝廷還能勉強控製住局麵,可若主堤真崩,那就不是賑災,而是舉國的災難。

譚淩罡繼續道:“臣請立刻調撥河工銀,征民夫,搶修主堤。

至少先把最危險的幾段堵住。”

話音剛落,曹宰相緩緩出列。

“臣反對。”

三個字,殿內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他先向永乾帝拱手,隨後緩緩道:“如今災民未穩,各地糧倉剛開,流民尚未安置,此時若大規模征民夫修河,隻會更亂。”

譚淩罡臉色一沉:“若不修河,後頭死的人更多!”

曹宰相依舊不急不緩:“譚尚書說得輕巧,修河要多少銀?多少人?

如今朝廷已經開倉賑災,國庫本就吃緊,若再強征河工…”

他抬起頭,瞥了一眼譚計相,“誰能保證不會激起民變?”

一句話,保守派那邊的大臣紛紛點頭。

因為這確實也是現實。

修河不是一句話,而是牽涉頗多問題。

尤其在這種時候,地方已經夠亂了,若再強征民夫,很容易出事。

於是,本就分屬兩派的大臣們,便開始為了修河與否,爭論了起來。

保守派那邊堅決反對,而蔣閣老為首的改革派,也站到了譚淩罡這邊,提出要立刻搶修。

雙方越爭越激烈。

“工部的人已經連夜查驗過,有幾處堤壩裡已經泡空了,現在不修,難道等塌了再修?!”

譚淩罡一為百姓,二為自己的仕途,情緒有些激動。

曹宰相冷著臉:“譚尚書莫要危言聳聽!朝廷如今已連開三路糧倉,銀庫每日流水何止萬兩?你張口就要再調河工銀,國庫若空了,後頭怎麼辦?”

“後頭?若洪水再來,還有什麼後頭?!”

譚淩罡也不懼他,直接反駁。

禦案之後,永乾帝自己也是猶豫不決。

修河,迫在眉睫。

可如今朝廷的錢糧,確實有些壓不住。

就在這時,一直冇說話的譚延舟終於開口。

“若隻修最危險的三處主堤,需多少銀?”

譚淩罡立馬說:“約八萬兩。”

“民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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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先調附近廂軍和災民,以工代賑。”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安靜了。

以工代賑,是個好辦法。

這意味著,不是白征民夫,而是讓災民修河換糧,既能修堤,又能養活流民。

曹宰相微微皺眉,譚狐狸家的這個庶子,冇想到還真有幾分本事。

譚延舟看向禦案:“陛下,臣以為,可先試行。”

這幾日,因著修河的爭議,連翰林院都被卷了進去。

謝承曦日日整理災檔,夜裡回府後,還要重新譽寫幾份河工舊例,整個人明顯比前些日子還忙。

就在這時,他收到了王少煜的帖子。

王家的嫡長孫,上回給他送宅子的那人。

如今在工部做八品都水監主簿,官不大,但卻是天天和河道、水利打交道的人。

最關鍵如今工部救災、修河許多的一線消息,此人知道的應該最多。

謝承曦想了想,便答應了邀約。

翌日下值,兩人在城東一家小酒肆見麵。

地方不算好,畢竟王少煜要做東,可拿不出多少錢。

但謝承曦也不在意,地方安靜就行。

謝承曦到時,王少煜已經先到了。

他明顯黑了不少,人也瘦了。

見謝承曦進來,立刻起身拱手:“曦表弟。”

態度親昵,十分熱情。

謝承曦笑了笑:“表兄,許久不見。”

兩人坐下後,酒肆很快送上熱菜。

醬鴨、炒河蝦、羊雜湯,再配了一壺黃酒,都是尋常館子菜。

王少煜一邊倒酒,一邊忍不住感慨:“表弟如今在翰林,事務繁忙,我還怕你不來。”

謝承曦端起酒盞:“表兄在工部也忙,何必說這些。”

王少煜頓時笑了:“喝酒,喝酒。”

酒過兩巡,話題果然很快繞到了災情。

王少煜歎了口氣:“工部現在都快瘋了,京西南路河堤,有三處很危險,尤其安平碼頭那段,都泡空了,最多再撐半個月。”

謝承曦皺著眉:“這麼嚴重?”

“反正比朝堂上說的嚴重,工部其實早想修,可銀子一直卡著。”

他喝了口酒,忍不住冷笑:“那些重臣日日在朝上爭,可河水不會等他們爭完。”

謝承曦讚同他的說法,問道:“如今工部準備怎麼辦?”

王少煜低聲說道:“咱們譚尚書已經開始調廂軍了,名義上維持災區秩序,實則已經提前在運石料和木樁。”

“朝上雖同意搶修,可實則,銀子還是卡著,曹相的意思…”

謝承曦在心中,對譚家二房的老爺譚淩罡,有了幾分好感,此人,是個為百姓的官,雖說多少也有為仕途的意味,但出發點是好的。

至於曹相,此人壓根冇將百姓放眼裡,在朝廷看來或許是個本事的好官,可在百姓那,他就是個罔顧生死的。

王少煜繼續道:“工部現在最缺的,其實除了銀,便是人了,災民太多,咱譚尚書提出以工代賑,但真正懂河工的人太少,有些地方甚至連打樁的老匠人都尋不到。”

他說著說著,忽然歎氣:“最怕其實不是修,是花了銀,修不好。若倉促上堤,再遇一次暴雨,堤一塌,死的人更多,咱們工部的大小官員,都得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