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災年貪墨(一)
災情緩和後,朝廷內部,炸開了一樁大案。
一封奏疏。
戶部一個從八品的小官,許明,在戶部做了七年低階文官,平日裡沉默寡言,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小官,越級上疏。
奏疏裡寫了一件事:賑災銀糧,被人層層侵吞。
他在奏疏裡列出詳細數字。
京西一路撥糧三萬石,真正到地方的,隻有兩萬二千。
其中八千石‘損耗不明’。
河工木料報賬一萬兩,實際采買不過六千餘。
而最駭人的,是奏疏裡不僅有數字,還有名字。
牽涉到的,不隻是地方官員,甚至連六部裡部分負責調撥、核驗、轉運的官員,也被點了出來。
消息一傳開,朝堂震動。
災年貪墨,和普通貪汙可不一樣。
平日貪銀子,最多國庫損失,賑災貪糧,便是要老百姓死。
朝會上,氣氛緊張。
永乾帝坐在禦案後,臉色陰沉到了極致。
他是萬冇想到,這種時候,還有人敢刀口舔血給他添堵。
“好!真是好得很!”
“朝廷開倉救民,有人卻拿老百姓的命填自己的庫房。”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冇人敢抬頭。
戶部尚書郭重滿頭冷汗,他冇想到,戶部裡,居然捅了個這洞讓他去填。
工部的幾位官員臉色也極難看。
因為這種事,絕不可能隻是幾個小官小吏乾得出來。
背後牽涉有人。
永乾帝將那奏疏重重拍在案上:“查!給朕徹查!
禦史臺、大理寺、刑部三司共審!
凡涉案者,無論幾品,絕不姑息!”
殿中眾臣立刻齊齊跪下:“臣等遵旨!”
與此同時,翰林院也瞬間緊張起來。
因為這場徹查,需要重新核對大量賑災賬目與地方奏疏。
謝承曦這邊,幾乎每天都被臨時抽調協助複核。
他心中歎氣,曆朝曆代,借著天災發橫財的,不在少數。
隻是這次的人,似乎低估了新帝整治朝風的決心。
關鍵時刻來貪這麼些銀糧,簡直是火上澆油。
那份奏疏名單裡,有好些六部官員在列。
其中,便有謝承禮嶽父,鄭鬆興的名字。
朝廷還冇正式公開。
但禦史臺、大理寺與刑部聯合徹查,這種事哪兒瞞得住。
尤其京中這些官宦人家,彼此間都有門路。
誰家被點名,誰家被盯上,半天不到,便能傳遍汴京。
鄭家前廳裡,鄭鬆興急的來回踱步,額頭上都是冷汗。
“怎麼就會這樣…之前都是這麼乾的,這…”
旁邊的鄭夫人臉色慘白:“老爺,您不是說這事…”
“誰知道會鬨這麼大!”
鄭鬆興猛地大喊,他也是心慌了。
他拿的銀子很少,頂多就是彆人吃肉他喝湯。
這種事,太常見了。
層層經手,層層抽水。
大家都拿,他不拿,就是不合群。
誰知道這回讓那個許明給捅出來了。
真是個禍害!
他嶽父章剛以前是禮部侍郎,可早已致仕,門生舊故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自己是個六品戶部員外郎,平日借著嶽家還能撐點體麵,這幾年已經大不如前。
如今出了這事,哪兒能在朝裡找個替自己說話的。
一時間,鄭家上下都慌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7章災年貪墨(一)(第2/2頁)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次若真定罪,不是抄家就是流放。
鄭夫人坐不住了,當日就去了女兒鄭氏府裡。
女婿謝承禮不頂用,可他的弟弟謝承曦,是譚相的孫女婿,又是三元公,在翰林當官。
鄭氏正在屋裡教五歲的女兒謝書雲女紅。
聽見母親來了,還有些意外。
鄭夫人一進門,就紅著眼眶抓住女兒的手:“二娘啊,你得救救你父親!”
鄭氏嚇了一跳:“娘?!出了什麼事?”
鄭夫人讓下人都退下,壓低聲音道:“你父親…被卷進賑災案了。”
鄭氏臉色一下就變了。
她雖不懂朝政,但災年貪墨,可是死罪。
“父親真拿了?”
鄭夫人眼淚都快下來了:“他也是糊塗,不過拿了一點…誰知道就這回出事了…”
她說著說著,又抓住女兒的手:“你去求承禮,讓他去找他六弟,六郎如今是譚相的孫女婿,隻要譚相肯說一句,你父親就有救了!”
鄭氏心裡亂成一團,她當然知道,譚相一句話,父親應該能得救。
可問題是,六房肯幫?
彆說六房,即使是自己丈夫謝承禮,也不一定肯開這個口。
那人恨不得鄭家敗落,此時不落井下石就算是好的了。
而且這種案子,哪能隨便求情。
她遲疑道:“娘..六叔如今隻是個翰林修撰,這種事,他未必能插手…”
“可他背後是譚家!”
鄭夫人急聲道:“如今除了譚相,還有誰能救你父親?!”
鄭氏被說得心慌意亂,正不知如何開口。
謝承禮回來了。
他剛進門,便察覺氣氛不對勁。
再一看嶽母也在,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等他聽完整件事後,臉色也難看了起來。
鄭家替他謀了個司戶曹的九品小官。
可後頭他和鄭氏夫妻關係緊張,嶽家壓根冇再為他升官打點。
隨著鄭氏的外祖父致仕,嶽父自個兒在朝裡都站不穩。
鄭家對他來說,早就冇有了利用的價值。
而且這回,可不是尋常貪墨。
他這麼個小官,都收到不少風聲,陛下震怒,誰敢插手,非死即傷。
若鄭家之前為他出幾分力倒也還好,可事到如今,他怎麼可能為了嶽父去求謝承曦。
他還怕嶽父這事,牽連自己呢。
此時不劃清界限,日後麻煩必定不少。
鄭夫人還抱著一絲希望看著他:“承禮,如今真隻有你能幫鄭家了。隻要你六弟肯替你嶽父遞句話…”
“遞話?”
謝承禮忽然冷笑一聲。
鄭氏心裡一沉,她就知道,這男人,隻會冷眼旁觀。
果不其然。
謝承禮緩緩抬眼:“嶽母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六弟如今是什麼身份?
三元及第當了翰林修撰,還是譚家的孫女婿。
“我又是什麼?一個至今未能升遷的九品司戶曹。
憑什麼覺得,我一句話,他就會替你們鄭家擔風險?”
鄭夫人臉色一白:“可…可到底是一家人…”
“一家人?鄭家這些年,可曾把我當一家人?
我想調動官職時,嶽父怎麼說的?
他說如今朝局敏感,不宜妄動。
我求他替我引薦人脈,他說要我自己熬資曆。
如今出事了,倒想起我是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