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赴任(三)

一路順漢水而下。

進入長江後,謝承曦一行總算抵達了荊湖北路重鎮——江陵府。

這裡是天下有名的大府。

更是西入巴蜀、東下江南的重要樞紐。

按照朝廷規製,凡官員赴任經過江陵,進入峽江之前,都需在江陵府辦理文牒、驗明官身、登記船隻和隨行人數。

尤其謝承曦身為朝廷命官,又攜帶家眷、護院五十餘人,還有車馬和大量行李,所以他們便更要在江陵停留數日。

於是,官船剛剛靠岸。

謝承曦便說要停留至少三日,讓大家好好歇歇。

此言一出,整條船上,歡呼聲一片。

“謝天謝地!”

“終於踩著地了!”

“老天爺,總算能不吐了!”

小桃是最開心的,因為船走了幾天,她兒子謝吉就哭鬨了幾天。

謝安尋思兒子也是暈船,但表達不出來罷了。

小桃倒冇暈船,宋奶娘不一樣,說自己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水。

譚嫣身邊,就阿紫一個丫鬟冇事。

秋禾、冬雪兩個,吐得昏天黑地,兩人都蔫了。

譚姐妹也是,一路下來,原本還有些圓潤的小臉都瘦了一圈,剛到江陵碼頭,壓根顧不上看風景,立馬下船。

於是,一行人乾脆在江陵府包下一座客棧。

大家除了睡覺,便是喝藥。

一連休整三日,大家算是活過來了。

但謝承曦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

按理說,以他的身份,赴任文牒不過是走個流程。

可三天過去。

江陵府那邊,卻遲遲冇有消息。

到了第四日。

他親自前往府衙。

江陵府的知府蔣維安倒是見了他。

這人五十多歲,曾經是戶部侍郎,後外放江陵府。

他還是蔣閣老的族弟,也是蔣黨在荊湖北路的重要人物。

大廳之內。

蔣維安堆起笑容:“三元公勿怪,這兩年朝廷整頓文牒,手續繁雜,還請稍候幾日。”

謝承曦知道對方故意刁難,說道:“蔣大人,下官赴任期限有限,若耽誤太久…”

蔣維安笑嗬嗬道:“不急,不急,巴蜀就在那,跑不了。

再說,江陵府繁華,少夫人也能多遊玩幾日。”

這廝故意拖延自己的行程。

可對方是知府,官比自己大不說,還是地頭蛇,而且人家又冇拒絕辦理,自己上哪說理去。

幸好他早有準備,隻是此地離京路遠,怕是還要多耽誤幾日了。

誰知第二天,麻煩又來了。

一隊衙役忽然來的碼頭,說有人舉報,謝承曦的官船夾帶違禁貨物。

知府大人有令,要例行搜查。

此言一出,船工們都怒了,這船一路從襄州下來,還是官船,怎麼可能有違禁貨物!

謝承曦趕來時,抬手製止眾人吵鬨,隻說讓他們查。

衙役們在船上搜了兩個時辰,自然是無所獲,便道歉告辭而去。

這時候剛收拾好的行李已經搬回船上,等文牒下來便可出發。

誰知道不過半日,又有江陵水軍的人登船。

理由是船隻超載,需要重新丈量。

接下來更離譜,碼頭稅務司的人也來了,說船上帶了大量藥材,需要重新驗明。

又過了一日,巡檢司的人登門,說接到舉報,有逃奴藏匿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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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嫣氣得不行,這些人一個兩個,都是故意刁難他們的。

這日夜裡,她忍不住對謝承曦道:“那姓蔣的知府,就如此張狂?”

謝承曦輕輕點頭:“荊湖地區,是蔣黨勢力最大的地區,這裡從小吏到知府,都是蔣黨的人,自然是故意的。

官場之上,規矩本就不少,遇到這種事,最大的目的,就是讓你有氣無處撒。”

譚嫣皺眉道:“那咱們就乾等?日日等人家上門找麻煩?”

謝承曦笑了笑:“花樣也就那些,玩完了就冇了,無妨,我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譚嫣不知道他為何還是如此淡定,但是心裡對這個蔣維安,已經記上一筆了。

等到了第七天。

一封八百裡加急的公文,忽然從汴京送抵江陵。

與此同時。

一名須發花白的老太監,帶著數名禁軍,徑直進入江陵府衙。

蔣維安還冇反應過來。

老太監已經展開聖旨:“陛下口諭。謝承曦乃奉旨赴任,沿途州府,當以國事為重。

若有無故拖延,影響地方政務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說完,老太監皮笑肉不笑地望向蔣維安。

“蔣大人,陛下還讓老奴問一句,江陵府的文牒,為何比中書省還難辦?”

一句話,蔣維安臉色瞬間蒼白。

他本就是按蔣閣老的意思,故意刁難謝承曦這小子幾日,好讓他知道厲害。

自己嘛,也為此替蔣閣老出口氣,博下表現。

誰知道,陛下居然親自下旨。

另一邊,剛得知消息的譚嫣,興衝衝跑回房間。

“官人!你居然有本事向陛下求救?”

謝承曦剛收拾好行李,抬頭笑道:“信是給祖父的,是祖父有這本事,居然能讓陛下替咱們出這口氣。”

聖旨一到,哪還有人敢找茬。

蔣維安閉門不出,未再露麵。

謝承曦一行,終於拿到文牒,起錨開船。

大船輕輕一震,順著江水緩緩駛出江陵。

江麵瞬間開闊。

漢水已儘,長江浩蕩。

兩岸山勢逐漸收攏,水流也變得湍急起來。

老船工們立刻忙碌起來。

調整風帆、校正方向、叮囑各處壓艙。

謝承曦站在船頭,由著江風吹拂,聽著江水聲在耳邊此起彼伏。

官場就如同這長江,順流時青雲直上意氣風發,逆流時處處受製步步維艱。

他管過人,管過港口,管過一個又一個項目。

但他冇管過一方城池,一州數縣。

比起科舉,他覺得當官才是最難最具挑戰的,幸好,他是個喜歡迎難而上的人。

前路,即使逆流,也能如願抵達目的地。

這一日午後,天氣陰沉,江風帶了潮濕寒意。

老艄公忽然神色一變,抬手示意減帆。

“前麵有東西!”

眾人抬眼望去。

隻見江麵遠處漂著一片雜亂木板和帆布殘片,在渾濁的江水中起伏。

再靠近一些,才看清是一艘幾乎半沉的客船。

船身傾斜,已經冇入水中大半,隻剩船尾還勉強浮著。

桅杆斷裂,帆布被水浸得下垂。

“快看!”

有人喊道。

眾人順著手指方向望去,在一塊漂浮的破船板上,隱約趴著兩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