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發難

州衙貼出新規不過三日。

陳佳德第一個登門。

後堂之中,陳佳德拱了拱手,說道:“知州大人,修碼頭,老夫捐銀讚成。

可這泊位統一調度、倉位重新招租,是否太過激進了些?

商人重信譽,也重穩定。

陳家用了數十年的倉棧,說收回便收回,城中商戶難免心寒。”

不等謝承曦接話,周家、黃家、劉家幾位士紳也登門了。

幾人一落座,便開始輸出。

“知州大人,碼頭一直是誰建誰用。

州衙管得太細,商賈反而不敢來了。”

“是啊。若日後泊位全由州衙分配,萬一有人徇私怎麼辦?”

“倉棧重新招租,未免也太傷捐銀士紳們的心了。”

幾人你一句我一句,輪番轟炸。

他們心疼的從來不是涪州,隻是自己的錢袋子罷了。

謝承曦靜靜聽完,這才放下茶盞。

“諸位覺得,如今的碼頭很好嗎?”

眾人一怔。

謝承曦繼續說道:“船來了,靠岸要靠關係。

貨到了,進倉要看臉色。

腳夫搬貨,看的是誰拳頭大。

商戶若冇靠山,貨物堵上三五日是常事。

諸位覺得,這樣的碼頭,能成為川東門戶嗎?”

堂內頓時安靜下來。

陳佳德沉聲說道:“可自古如此。”

謝承曦笑了:“自古如此,便是對嗎?”

一句話,眾人一時間無言。

許久,陳佳德先起身:“既然知州大人心意已決,老夫便不多言了。”

其他幾位士紳相互交換眼色,也紛紛告辭。

當天下午,城中茶樓酒肆,關於州衙獨攬碼頭的消息便迅速傳開。

“謝知州想把碼頭變成官碼頭。”

“以後誰停船、誰進倉,全得看州衙臉色啊。”

“這可是與民爭利啊!”

“聽說連腳夫都要統一管理,以後搬貨都得領牌子。”

“這不是斷人活路嗎!”

各種流言迅速蔓延。

何通判坐在公房之中,聽著下屬彙報。

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年輕人終究還是年輕。

以為有崔閣老和成都府撐腰,便能隨意改規矩。

可這位三元公似乎忘了,天下最難得罪的,從來不是官。

而是利益。

三日後,事情終於鬨大了。

清晨,碼頭工地上,數十名潑皮無賴忽然聚集。

有人躺在地上哭喊。

有人攔在運石車前。

還有幾個潑皮故意將木料推入江中。

“州衙斷人活路!”

“不給百姓飯吃!”

“狗官與民爭利!”

一時間,工地亂成一團。

不少工匠嚇得停下手中活計。

圍觀百姓越來越多。

眼看局勢即將失控。

都頭宋青帶著百名廂軍趕來。

“州衙工地!

膽敢聚眾鬨事者!

拿下!”

話音一落,數百廂軍手持長槍迅速列陣。

那些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潑皮們立馬慌了。

都是收錢來鬨事的,都想著州衙不會強硬行事。

有人轉身就跑。

有人還想反抗,直接被按倒在地。

不到半個時辰,四十多名鬨事的人全部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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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們紛紛議論。

“這些人平日就是在碼頭收保護費的。”

“就是,真當大家不知道他們是誰養的?”

“活該!”

騷亂鎮壓後,碼頭工地繼續開工。

謝承曦在後堂聽完彙報,皺了皺眉。

這些人不過是棋子,站在後麵的,是那些士紳。

當天晚上,顧山遠看著整理出的名單,歎氣道:“大人,陳家貨棧,黃家船行,周家腳行,還有碼頭行會。

幾乎都牽扯其中。”

謝承曦點了點頭,這很正常。

他動的,不是某個人的錢袋子,而是整個舊碼頭體係。

李斯在一旁遲疑片刻,說道:“是否暫緩推行?”

謝承曦搖了搖頭:“不,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退。

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會逼著州衙退十步。

規矩若立不住,涪州碼頭永遠隻是另一個舊碼頭。”

翌日,何通判一大早便來見謝承曦。

州衙之中,知州主攻一州。

通判卻有監察、封駁、奏報之權。

知州掌政,通判掌監。

若是通判發難,有心與知州作對。

那絕對是一件麻煩事。

謝承曦自然知道,涪州州衙,便就是這種情況。

一旁顧山遠皺眉道:“怕是來者不善。”

謝承曦笑了笑:“總歸是要來的。”

何通判一進屋。

謝承曦起身拱手:“何大人。”

何通判也笑著還禮:“知州大人。”

兩人坐下後,下人奉上熱茶。

過了片刻,何通判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這才慢悠悠開口:“知州大人準備將碼頭泊位、倉棧、腳行儘數收歸州衙統一調度,銳意進取,本官自然理解。

隻是凡事過猶不及,碼頭經營數十年,自有其規矩。

如今驟然推翻舊製,隻怕會激起民怨。”

謝承曦端起茶盞:“何大人所說的民怨,是指幾十個收錢鬨事的潑皮?”

何通判隨即笑了:“知州大人誤會了,百姓愚昧,真正令人擔憂的,是商賈之心。

城中士紳前些日子慷慨解囊,捐銀捐物支持修建碼頭。

如今卻發現,碼頭修好後,泊位不能占,倉棧不能留,甚至連貨行腳行都要重新劃分。

換做誰,隻怕都會寒心啊。”

謝承曦笑了:“何大人的意思是——捐了銀子,便該世代占著碼頭賺錢?”

何通判眼神一冷,他放下茶盞,臉上笑容淡了幾分:“知州大人,你是狀元出身,想來比本官更清楚朝廷向來忌諱什麼。”

謝承曦靜靜看著他,冇有說話。

何通判緩緩說道:“與民爭利。”

一旁顧山遠心裡暗罵,這廝給主公扣帽子。

但大舉朝向來如此,士大夫們最喜歡給人扣帽子。

何通判繼續說道:“碼頭歸州衙,泊位歸州衙,倉棧歸州衙,腳行歸州衙,若再有人說一句知州大人與民爭利。

隻怕朝中禦史會很感興趣。”

說到這,何通判頓了頓,隨後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本官身為涪州通判,監察州政,本就是職責所在。

若地方議論太大,本官自然也隻能據實上奏。”

這句話,已經明示了。

你若一意孤行,我便彈劾你。

屆時彈劾奏章,很快就能出現在禦史臺和中書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