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糧價

正月十五,上元節。

這是謝家來到涪州後第一個上元節。

也是川東百姓一年中最熱鬨的節日之一。

比起汴京上元節的繁華精致,涪州的上元節更多了幾分山城特有的粗獷和熱烈。

辰時剛過,城中各大寺廟便已香火鼎盛。

不少百姓扶老攜幼前去燒香祈福。

城南的慈山寺門前甚至排起了長隊,賣香燭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算命的道士支著攤子替人批命。

臨近午時,廟會徹底熱鬨起來。

街邊擺滿了各式攤位,江邊的空地上,幾個戲班子輪番登臺。

有唱川戲的,有耍雜技的,還有舞龍舞獅,圍觀的百姓將戲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每到精彩處,喝彩聲更是震耳欲聾。

後衙裡,慶哥兒和軒哥兒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燈籠。

兩個小家夥被奶娘抱在懷裡,一會兒看看兔子燈,一會兒看看鯉魚燈,嘴巴都忘了合上。

譚嫣還親手給兩個孩子做了兩盞小小的蓮花燈。

然而,就在整個涪州沉浸在節日喜慶中的時候。

涪州東街,誠信交引鋪後院。

謝安將一本賬冊輕輕放在桌上。

顧山遠皺著眉頭翻看著,許久,才緩緩開口:“不對。”

謝安也看出來了,但還是問道:“哪裡不對?”

顧山遠指著賬本:“糧價。

年前粳米每石一兩八錢,如今已經漲到二兩一錢。

不過半個月時間,漲了三成。”

謝安說道:“會不會是過年的緣故?”

顧山遠搖頭:“若隻是過年,漲的應該是肉價,酒價喝布價,糧價最多漲一成。

況且漲的還不止涪州。”

他抽出另外幾本賬冊:“萬州、忠州,最近糧價都在漲。”

謝安低聲道:“有人囤糧?”

顧山遠點頭:“而且不是普通商人,能同時在幾個州府大量收糧,冇有幾十萬銀子根本做不到。”

當晚,消息便送到了後衙書房。

謝承曦看著賬冊,眉頭漸漸皺起。

糧價上漲,從來不是小事。

尤其是川東這種山地眾多,糧食本就難以自給的地方。

若隻是普通商賈囤糧居奇,倒還好說。

可若有人故意操縱糧價…

想到這,他忽然有種感覺,此事,是衝涪州,或者是衝他來的。

正月十七,夔州。

知州衙門後院,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趙旭伸站在川東輿圖前,久久冇有說話。

地圖之上,長江如一條巨龍,自西向東奔流而去。

而夔州,便牢牢卡在這條巨龍的咽喉之處。

數十年來,無論成都府運往京師的鹽鐵、蜀錦、藥材,還是湖廣、江南進入川蜀的布匹、茶葉、糧食。

幾乎都要經過夔州。

也正因此,夔州稅賦豐厚,商賈雲集。

甚至連朝廷每年核算地方稅銀時,夔州都穩居川東諸州前列。

這便是夔州立足之本。

也是曆任夔州知州最大的政績來源。

可如今,一切開始動搖。

趙旭伸目光緩緩落到地圖上的涪州。

那個位置,一旦擴建,貨棧統一管理,泊位重新規劃。

彆人或許看不懂,可趙旭伸看得懂。

因為這根本不是修一個碼頭,是建一座新的商港!

一旦建成,川東商路至少三成貨物流向都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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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先被奪走利益的,就是夔州。

趙旭伸本就是曹相派來夔州刷政績的。

夔州,更是曹黨在川蜀經營數十年的根基所在。

趙旭伸冷笑一聲:“好一個謝承曦,年紀輕輕,胃口倒不小。”

旁邊師爺低聲道:“大人,若真讓涪州成了氣候,朝堂未必會繼續重視涪州。”

趙旭伸冇有說話,因為這正是他擔心的地方。

地方官最重要的是什麼?

政績。

而商稅、轉運和漕運,就是夔州最大的政績。

若這些都被涪州分走,幾年以後,朝堂眼中還有夔州嗎?

曹相還會重用自己嗎?

答案顯而易見。

所以,涪州碼頭絕不能成。

至少,不能這麼快成。

趙旭伸緩緩坐回椅子,問道:“糧價如何?”

師爺立即答道:“已經開始漲了,再過一個月,應該還能漲三成。”

趙旭伸輕輕點頭,川東山多地少,不少州縣都要依賴外地糧食補充。

而夔州,恰恰控製著川東東出的最大糧道。

這些日子,夔州幾家糧商開始大量收糧,同時暗中提高倉儲價格,拖延糧船啟運。

甚至有幾艘原本準備運往涪州的糧船,也被高價截留。

表麵上,一切符合規矩,不過是商人逐利。

可實際上,每一步背後,都有他趙旭伸的落子。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說道:“百姓最怕什麼?”

師爺低聲回答:“糧貴。”

趙旭伸點頭:“碼頭工匠最怕什麼?”

“冇活做。”

“士紳最怕什麼?”

“賠銀子。”

說到這裡,趙旭伸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隻要糧價繼續漲,工匠就會要求加錢,碼頭開支就會增加,百姓會開始埋怨州衙隻顧修碼頭,不顧米價。

那些捐銀的士紳,也會開始動搖。”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落在涪州二字上:“隻要拖上一年,甚至半年,我便有足夠時間在京中運作。”

師爺神色一動:“大人是想…”

趙旭伸冷笑:“夔州經營數十年,曹相對這裡看得很重。

涪州修碼頭,表麵是利民,可若換個說法呢?

擅改商稅舊製,擾亂川東轉運,與鄰州爭利。

甚至私設貨場,意圖染指朝堂漕運。”

他說到這,笑了笑:“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們,未必在乎涪州百姓,可他們一定在乎規矩,更在乎有人打破規矩。

官場上,從來不是會寫文章就夠的,謝承曦還是太年輕了。”

與此同時,數百裡外,涪州城依舊沉浸在上元節後的熱鬨之中。

涪陵縣衙後衙,王少煜正在逗弄半歲大的兒子明哥兒。

林氏在一旁給兒子縫著小肚兜,笑吟吟看著爺倆的互動。

“官人,母親信裡說,她要過來涪州看看咱們。”

林氏開口道。

王少煜笑著點頭,手指戳著兒子的小臉蛋:“來吧,看看她的孫子多可愛。”

林氏見丈夫這模樣,忍不住歎氣道:“你也不想想,母親為什麼來?”

“啊?”

王少煜抬眼看著妻子。

“定是家裡有什麼主意給我們,帶著任務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