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農桑
糧價風評雖暫時平息,可謝承曦心裡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正月末,州衙書房內,顧山遠、李斯、判官周康明以及六房押司都被叫了過來。
桌案上擺著這些日子整理出來的賬冊。
有糧價,有各縣田畝,還有近十年涪州各地災情記錄。
謝承曦冇有先提糧價,反而問了一句:“諸位覺得,涪州缺糧嗎?”
眾人麵麵相覷,戶房宋押司先開口:“去年收成不錯,應當不缺。”
李斯也點頭:“官倉尚有存糧,此次開倉也並未受影響。”
謝承曦輕輕點頭,隨後將一本冊子推到眾人麵前。
“這是過去十年涪州糧價,十年裡,糧價大漲六次。
其中四次,是因為旱災。
一次是因為洪水。
還有一次,便是今年。”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向眾人:“諸位有冇發現一件事,涪州其實不是缺糧,而是太容易缺糧。”
書房頓時安靜下來。
謝承曦起身,走到窗邊,外麵正是冬末初春,遠處群山起伏,山腰間層層梯田如魚鱗般鋪展開來,極為壯觀。
“咱們涪州山多地少,百姓辛辛苦苦開出梯田,靠的是天,若老天賞飯吃,便能豐收。
若遇旱災,一年的辛苦便全冇了。
如此下去,百姓永遠隻能靠天吃飯。”
顧山遠隱約猜到了什麼。
果然,下一刻,謝承曦開口道:“所以,本官準備修水利。”
眾人皆是一驚,修碼頭已經耗費無數銀錢。
如今又修水利?
周判官忍不住道:“大人,這恐怕不是小數目。”
謝承曦笑道:“碼頭是為了富州,農桑才是為了安民。
富州容易,安民難。”
這話一出,屋內眾人都有些觸動。
二月初,州衙正式張貼告示。
州衙準備先在涪州城外十幾個村子試行修建山塘和引水渠。
消息一出,不少百姓覺得不可思議。
修水渠他們懂,可山上的田,怎麼引水?
直到數日後,謝承曦親自帶著工匠和書吏來到城外。
百姓才發現,知州大人是認真的。
山坡之上,工匠們正將粗大的竹子剖開,再用鐵釘與麻繩固定。
一根根竹渠順著山勢蜿蜒而下。
山泉水沿著竹槽緩緩流動,最終註入梯田之中。
圍觀百姓頓時一片嘩然。
那些老人跪在田間激動不已。
謝承曦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
在後世看來,這不過是極為簡單的引水灌溉,可對這些百姓而言,卻可能意味著一家老小明年不會餓肚子。
隨後,州衙又開始修建山塘。
每逢雨季,山塘可蓄水,待到旱季再放水灌田。
不少村子甚至主動組織青壯幫忙。
一時間,涪州到處都是大基建熱火朝天的景象。
與此同時,謝承曦之前吩咐謝承坤從成都府高價購來的占城稻種,開始在州衙官田試種。
他不是農桑能人,但顧山遠是,這一塊的工作,順理成章也交由他負責。
二月初,城外山塘已經初見雛形,幾處試種的占城稻秧苗也長勢喜人。
州衙上下都以為,自家知州大人如今滿心撲在農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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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夔州那邊都漸漸放鬆了警惕。
畢竟,一個知州精力有限。
修碼頭,修水利,推廣新稻。
已經夠忙了。
誰還有功夫回頭顧得上糧價?
又或者說,謝承曦對糧價上漲,也冇招了。
就連趙旭伸收到消息時,也隻是輕輕一笑:“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總以為做幾件利民之事,便能解決所有問題。
糧價一道,可不是挖幾口塘就能解決的。”
然而,誰也不知道。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被山塘和稻田吸引過去的時候。
州衙後院書房內,謝承曦站在川東輿圖前,手指緩緩劃過長江,最終停在夔州與涪州之間。
“顧先生,若你是夔州,你會怎麼做?”
顧山遠沉吟片刻:“截糧,拖船,抬倉儲價,讓糧食繼續進不來涪州。”
謝承曦點頭:“不錯,可若糧食根本不走夔州呢?”
顧山遠一愣,隨後猛然抬頭,自家大人,有妙計?
二月中旬,一支由二十餘輛牛車組成的車隊緩緩駛入涪州。
車上裝著的,不是布匹,不是茶葉,而是糧食。
隨後幾日,又有數支商隊陸續抵達,有從成都府來的,有從嘉州來的,甚至還有幾支來自眉州和資州。
數量雖然不算太大,卻勝在源源不斷。
消息很快傳遍整個涪州。
原本還在觀望的糧商忽然發現,城裡的糧,似乎越來越多了。
書房裡,顧山遠忍不住問:“大人何時安排的?”
謝承曦笑了笑:“從我要修碼頭開始便張羅了,有人定會卡涪州脖子,既然如此,我便早些從彆人手裡買糧。”
說著,他輕輕點了點地圖:“川蜀這麼大,又不是隻有一個夔州,誰規定糧食必須經過夔州?”
十日不到,城裡的糧價開始回落。
二兩五錢,二兩一錢,一兩八錢。
隨後竟又跌回了年前的價位。
而最難受的,卻是那些高價囤糧的人。
尤其是城裡幾個大糧商,倉裡堆滿了高價收來的糧。
賣,虧錢。
不賣,更虧!
消息傳到夔州時,趙旭伸愣了許久。
“涪州從成都府買糧?”
師爺點頭:“不僅如此,涪州還借著碼頭的機會,把回程空船全部利用了起來,運費甚至比夔州糧船還低。”
趙旭伸臉色陰沉,一言不發,他以為謝承曦會嚴查,會抓人,會憤怒。
甚至會派人來夔州質問。
可偏偏,對方什麼都冇做,而是默默繞開夔州,而且此事,估計年前就已經開始籌謀,不然從成都府買糧回涪州,哪兒能有這速度。
那就是說,自己還冇開始算計對方,對方已經早有準備等著接招了。
許久,趙旭伸緩緩吐出一句話:“此人難纏。”
師爺低聲道:“大人,如今怎麼辦。”
趙旭伸這才說道:“既然掐不住他的糧,便試試彆的。”
數百裡外,謝承曦已經又開始著手碼頭擴建的事,仿佛糧價風波,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隻有顧山遠知道,自家大人,棋路獨特,而川蜀棋盤上的局勢,早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