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好胃口
二月下旬,隨著成都府、嘉州等地糧食不斷運入涪州,城中的糧價已經回落正常。
那些囤糧的糧商,倉庫如今是堆得滿滿當當,都是高價糧食。
可百姓經過平價糧以及糧價回落,壓根不會再買。
糧食賣不出去,價格卻還在跌。
但真正難受的,卻不是他們。
而是六房裡那些胥吏。
宋押司佳,宋大郎已經連續幾日睡不著。
他那三百石糧食,在倉庫裡堆得小山一般,為了這些糧,他還借了印子錢。
如今糧價每跌一日,他的心便涼上一分。
當初宋押司讓他全部出掉,他不願,暗地裡繼續收,如今成了這局麵。
可如今想賣,賣給誰?
如今整個涪州,誰不知道糧價下跌,誰還肯接盤?
與此同時,戶房的貼司喬印,刑房的曹手分和何貼司,他們原本想著大賺一筆。
誰知道如今全套在裡麵。
人人愁眉苦展。
偏偏在這時,州衙忽然貼出告示。
內容很簡單,州衙近日徹查糧價異動,凡官吏及其家屬參與囤糧居奇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主動交代者,可酌情從輕。
告示一出,整個州衙頓時炸開了鍋。
宋押司看著那告示,臉色慘白。
彆人不知道,他卻清楚,戶房每年參與糧冊統計,若真查起來,這些人根本瞞不住。
當天夜裡,李斯忍不住問:“大人真準備查?”
謝承曦笑著搖頭:“查什麼?抓幾個小吏有什麼意義,我要的隻是讓他們害怕罷了。後頭還有好戲呢。”
果然,第二日開始,便有人偷偷往糧鋪跑。
想趕緊將糧脫手。
可讓他們絕望的是,糧商們根本不收,因為他們自己都砸手裡。
整個涪州城,找不到一個願意接盤的人。
就在眾人絕望之際,城東那家新開的交引鋪忽然傳出消息,說願意收糧,但是價格很低。
好處是現銀結賬。
消息傳出,宋大郎第一個偷偷將糧賣了出去。
隨後,喬貼司、曹手分、何貼司等人,紛紛跟著出售。
短短數日,交引鋪竟收進了上千石糧食。
而就在眾人終於鬆了口氣的時候。
州衙又貼出第二張告示。
凡檢舉官吏參與囤糧居奇者,一經查實,賞銀十兩。
這一下,整個州衙徹底亂了。
賞銀倒不是重點,而是那些原本互相保密的人,頓時開始互相猜疑。
“他會不會先舉報我?”
“若他先開口,我豈不是完了!”
甚至有人半夜偷偷跑去找顧山遠,主動交代情況,還有人為了自保,搶著舉報彆人。
短短幾日。
謝承曦手裡便多出厚厚一摞名單。
誰收了糧,誰借了印子錢,誰和那些糧商合夥,都寫得清清楚楚。
書房裡,顧山遠看著名單,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大人,六房竟有這麼多人牽涉其中。”
謝承曦卻並不意外,人性如此,糧價瘋漲的時候,能忍住誘惑的,本就不多。
何況這些胥吏,向來是貪得無厭的。
他輕輕翻動名單,最終停在一個名字上。
宋大郎。
他笑了笑:“宋押司的這個兒子,先不動。”
顧山遠一怔:“為何?此時大好機會對付宋押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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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曦搖頭:“水至清則無魚,況且宋押司,是個有用之才。”
顧山遠忽然反應過來:“大人,您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抓他們?”
謝承曦輕輕笑了:“糧價高的時候,他們替我收糧,糧價跌的時候,他們替我運糧。
如今糧在我手裡,他們的把柄也在手裡,這回,還得謝謝趙知州送的禮。”
顧山遠苦笑搖頭,自家大人真是好胃口,這回倒兩全其美了。
州衙六房的氣氛,慢慢變得有些詭異。
戶房的人見了刑房的人,下意識避開目光。
禮房書吏路過廊下,腳步都輕了幾分。
就連平日最喜歡聚在一塊閒聊的幾個貼司,這幾日都少了來往。
所有人都知道,知州大人手裡,恐怕有名單了。
至於名單上有冇有自己的名字。
冇人知道。
尤其那舉報有賞的告示貼出去以後,整個州衙幾乎成了篩子。
誰也不知道誰說了什麼,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被賣了。
一時間人人自危。
三月初一,州衙傳話,讓六房押司、前行、貼司依次前往後衙書房回話。
消息傳出,大家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來了。
終於來了。
最先進去的是宋押司。
謝承曦抬頭笑道:“宋押司來了,快坐。”
宋押司哪兒敢坐。
謝承曦也不勉強,笑著說道:“本官來涪州一年了,這段時間,多虧宋押司替戶房操持,秋稅、糧冊、官倉,每一樣都井井有條。
顧師爺在本官麵前,可冇少誇你。”
宋押司一愣,原本準備的請罪之詞,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半晌,他才低聲道:“都是卑職本分。”
謝承曦點了點頭:“本分二字,說來簡單,做起來卻難。”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笑:“人活一世,誰冇有糊塗的時候?”
宋押司心頭一跳。
謝承曦語氣依舊溫和:“年輕人見糧價上漲,動些心思,也不奇怪。”
宋押司額頭瞬間滲出細汗,噗通一聲跪下:“大人!犬子糊塗!都是卑職教子無方!”
謝承曦連忙起身將他扶起來:“宋押司這是做什麼?本官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問罪。
若真要問罪,今日坐在這裡的,也不會是你了。”
宋押司渾身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來。
謝承曦拍了拍他的胳膊,聲音很輕:“銀子什麼時候都能賺,可官聲冇了,就真冇了。
宋押司是聰明人,應當明白本官的意思。”
宋押司嘴唇動了動,最終鄭重一揖到底:“卑職明白。”
隨後,喬貼司,曹手分,何貼司等。
一個個走進書房,而奇怪的是,冇人挨罵,也冇人被革職。
隻是每個人離開的時候,臉色都比進去的時候更白了幾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知州大人知道,知道得還很清楚。
隻是冇有說破。
直到最後,趙青橋也被叫了進去。
謝承曦笑道:“青橋,這一回,做得不錯。”
趙青橋低頭道:“大人謬讚。”
謝承曦擺了擺手:“整治六房這些胥吏,剛開始,不過一件事,本官提醒你,彆太聰明了,彆人會怕你,適當時候,犯蠢一兩回。”
趙青橋心頭一凜,連忙躬身:“卑職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