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以利相逼
三月初,涪州城表麵是一片平靜。
碼頭依舊日夜趕工。
山間梯田的水渠漸漸成型,官倉裡糧食更是堆得越來越滿。
六房胥吏剛經曆過一場無聲的震動。
所有人都明白,謝知州手裡有賬,這種不點破的壓力,比任何責罰都讓人寢食難安。
所以眾人都準備夾起尾巴做人。
可就在這時,何通判出手了。
這日,城東,一間不起眼的茶樓後院。
何通判坐在上首,麵前坐著的,正是六房押司。
這些人臉色都不太自然,畢竟前幾日才被謝承曦‘請’去談過話。
如今再見何通判,總有些微妙。
何通判倒神色自如,慢悠悠喝茶:“諸位這幾日,日子不好過吧?”
一句話,便讓幾人神色一緊。
何通判放下茶盞,笑了笑:“謝大人年輕有為,是好事。修碼頭,修水利,整頓農桑,都是利民之政。
隻是…”
他話鋒一轉:“人活在世上,總不能隻講規矩,不講生計。”
眾人沉默。
何通判看著他們,語氣平淡:“諸位在六房多年,哪一位冇有幾處掛名鋪麵?
哪一位冇有與城中商行有些往來?
這些年分紅也好,乾股也罷。
都是老規矩。”
兵房押司張平忍不住開口:“可…州尊大人那邊…”
何通判笑了:“州尊大人要的是涪州安穩,可不是斷人財路。
你們若是老老實實辦差,他自然不會動你們。
可若是有人太聽話了..”
他語氣變了變,繼續道:“那也未必是好事。”
話音一落,屋內幾人神色明顯鬆動。
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命令。
而是‘站錯隊。’
何通判見狀,緩緩從袖子裡取出一份冊子,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城中幾家商行的乾股分紅,諸位若是願意,日後仍照舊。
該有的,一分不會少。
甚至比以前還多。”
他抬眼看著眾人:“謝大人那邊講規矩,本官這邊,講舊情。
你們自己選。”
過了許久,工房押司何大福低聲道:“通判大人..此事若讓州尊知道…”
何通判輕輕一笑:“他知道又如何?州衙六房,本就不是一條線上的人。
你們這些年做的買賣,賬目、分紅、乾股,哪一樁不是舊例?
動你們,就是動整個州衙的根。”
說到這裡,他語氣冷了幾分:“何況他一個年輕知州,任內再厲害,總歸是要走的,不可能一刀切斷所有人的活路。”
眾人沉默,心裡都有了自己的打算。
這事過後,其實六房的關係,就變得十分微妙。
之前是人人自危,如今是人人猜忌。
戶房。
宋押司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份糧冊,半天冇有翻頁。
對麵貼司喬印小心翼翼抬頭看他:“押司..昨日那批糧冊已經核完了。”
宋押司‘嗯’了一聲,冇有多言。
半晌,他才開口問:“昨日誰來過戶房?”
趙青橋一愣,想了想說道:“回押司,是兵房的劉貼司,說是來查調撥冊。”
宋押司眉頭皺了皺:“查調撥冊?
他兵房,查戶房調撥冊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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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印不敢答話,屋內一時沉默。
同一日,兵房。
劉貼司剛進門,便發現幾名同僚低頭議論,見他進來,話音頓時止住。
劉貼司臉色微變:“你們在說什麼?”
一人乾笑:“冇什麼,隻是說戶房那邊最近賬目查得緊。”
類似的情形,在六房各處不斷上演。
這種猜疑,開始蔓延開來。
有人開始懷疑昨日一起喝茶的人,今日是否已經改口。
甚至同房多年的人,也開始可以保持距離。
平日下值總是約著一塊吃酒的小團隊,也開始玩不到一塊了。
這日,州衙廊下,趙青橋故意問喬印:“喬貼司,下值一塊去喝酒?”
喬印愣了一愣,看了看剛從刑房出來的曹手分,抿了抿嘴:“最近我渾家(妻子)剛有孕,鬨得很,我就不去了,你們去吧。”
曹手分抬頭,尷尬笑道:“我也冇空,我弟弟來投奔我了,得回去做飯。”
趙青橋‘哦”了一聲,一臉失望離開。
他剛走遠,喬印就低聲說:“我怎麼冇聽說你弟弟來了?”
曹手分立馬反駁:“我也冇聽說嫂子懷孕啊!”
而就在六房關係微妙的同時,城中另一個變化悄然發生。
涪州主街的誠信交引鋪,鋪麵極小,如今已經在城裡有了幾分名聲。
一開始,百姓隻知道這裡可以換糧、兌錢。
後來漸漸發現,這地方收糧不壓價,結銀也乾脆,不拖欠。
再後來,便開始有了固定的商隊在這裡交易。
交引鋪後院。
謝承坤坐在賬房內,手中翻著一份新到賬冊。
旁邊的老賬房說道:“東家,這一批是陳家莊送來的稻米,還有兩船,是從嘉州轉運過來的茶葉。”
謝承坤點了點頭:“糧價回穩後,他們倒是來得快。”
賬房笑道:“之前怕跌,現在怕漲,更怕錯過行情。
這些士紳商人,終究還是離不開一個利字。”
謝承坤抿了口茶,笑道:“隻要咱們鋪子還能穩定出銀,穩定收貨,這些要合作的人,便會繼來。
等日後,他們便不會願意離開了。”
另一邊,顧山遠將消息報上:“大人,交引鋪那邊如今開始接觸士紳核心圈了。陳家、黃家、周家都已有往來。”
謝承曦淡淡一笑:“很好。”
顧山遠又道:“大人,這些士紳,你就打算讓他們一直做大?”
謝承曦挑眉,說道:“他們做大,正好替涪州商路理清,商人逐利,隻要規矩在我們手裡,接下來的事,交給承坤繼續做。涪州以後,不止有碼頭,還要有一條真正能走出去的商路。”
比起謝承曦這邊運籌帷幄,王少煜那邊,在公在私,都有了麻煩。
縣丞郭禮,因父親去世,最近休假回鄉。
縣衙的事宜便由主簿顧言齊跟進。
可顧言齊此人,是個愛搬弄是非又不乾實事之人。
偏偏這時,縣裡又出現了一樁家仆被打致死的案件。
縣南,一戶小商戶家中,主人張五郎與家中雇傭的家仆發生衝突,將人打死了。
起初此案並未鬨大。
畢竟在地方上,仆役命賤,往往都是以銀錢私了。
張五郎家中殷實,當即托人遞了話,願出一筆厚銀了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