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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南嶺巫術,蛇影隨行

天剛亮,孫孝義就站在了山門石階上。

他冇穿外袍,隻披了件舊道衣,腰帶係得緊,手搭在劍柄上。昨夜風停後,他躺下不到一個時辰便醒了,腦子裡全是孟瑤橙說的那句話:“紫微星還在動。”他知道她從不說虛話,可星象這東西太飄,信不得全,也丟不得半。於是他乾脆不睡,坐在床沿等天亮。等光一照進來,他就起身,鞋也冇換,直接走到了山門前。

臺階上的露水還冇乾,踩上去濕漉漉的。他站的位置和昨天一樣,最高一級,正對官道。但今天他冇盯著遠處看,而是低著頭,一遍遍檢查自己袖口、領口有冇有鬆脫的地方。這是他在茅山養成的習慣——每次有大事前,總要確認身上齊整。不是講究,是怕哪處漏了破綻,讓人看出怯來。

山下廚房已經冒煙了,米粥的味兒順著風往上飄。他聞到了,冇動。他知道北地刀王那些人今早會出來走動,但他現在顧不上接待。昨晚那顆星閃了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敲了記銅鑼,震得他耳根發麻。他不信命,可他信兆頭。既然來了一個,那就還會來第二個。

他得守在這兒。

太陽爬過東嶺時,林子裡忽然安靜了。

不是鳥不叫,也不是風停,是那種“本來有聲,突然冇了”的靜。前一秒還聽見山雀撲棱翅膀,後一秒就像被人捂住了嘴。孫孝義抬頭看了眼樹梢,葉子冇動,可他知道不對勁。

他慢慢把手移到劍柄根部,拇指頂開護手環。

接著,地麵動了。

不是地震,是草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爬。先是右邊坡道的野草一根根倒伏下去,像是被無形的手壓著,接著左邊也有了動靜。窸窣聲從穀底升上來,細密得像雨打竹葉。他眯起眼,看見一道黑線從林間蜿蜒而出——不是煙,也不是霧,是一條蛇陣。

百十條蛇,通體漆黑,鱗片泛青,排成三列,首尾相接,貼著地麵向山上爬。它們走得極齊,每一步間距都一樣,連吐信的節奏都一致。陽光照在它們背上,滑出一層油光,像墨汁在地上流動。

孫孝義冇退,也冇拔劍。

他知道這不是襲擊,是示威。

蛇群爬到山門五丈外停下,自動散開,圍成一個圓圈,空出中間一條道。地麵裂開一道縫,腐土翻起,一根枯枝似的拐杖先探了出來。

然後是腳。

一雙赤足,腳底板黑得發硬,踩在泥裡冇陷下去。往上是腿,裹著褪色的麻布裙,再往上是佝僂的背。那人拄著拐,一步步從地縫裡走出來,像從墳裡爬出來的老屍。她頭上戴著一圈骨飾,白森森的,不知是獸牙還是人指。臉上蒙著青紗,隻露出一雙眼睛——黃瞳,豎瞳,像貓又像蛇。

她肩頭盤著一條白蛇,比手臂還粗,腦袋高高昂起,紅信子一吞一吐,正對著孫孝義的臉。

“茅山孫孝義?”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刀,“我自南嶺來。”

孫孝義站在原地,冇應聲。

他知道南嶺巫術,聽說過那種能把活人煉成蠱胎的邪法。他也知道這些人不好惹,不是善類,也不是惡類,是那種“你不動我,我也不理你;你要擋路,我就讓你變肥料”的狠角色。

他緩緩鬆開劍柄,改作抱拳,動作很慢,生怕驚了那條白蛇。

“你是誰?”他問。

“南嶺巫婆婆。”她說,“帶蠱三百,蛇兵千條,不為名利,隻為血債血償。”

孫孝義眉頭一跳。

他聽懂了。

“你與惡人穀有仇?”

“他們屠我寨。”她冷笑,聲音像刮鍋底,“焚我廟,搶我經書,煉我族人為屍傀……你說有冇有仇?”

孫孝義沉默。

他知道姚德邦這些年四處搜羅邪法,茅山秘篆殘卷流落江湖,不止一人受害。但他冇想到連南嶺的人都被牽了進來。那地方遠在嶺南瘴氣之地,尋常道士都不敢踏足,更彆說招惹那裡的巫族。

他看著眼前這一地的蛇,心裡明白:這些人不怕毒,不怕符,不怕雷法。他們信的是血,是咒,是埋在土裡的祖骨。你能殺他們一個人,但殺不完一整個寨子的怨氣。

“你來乾什麼?”他問。

“誅邪。”她說,“你們打正麵,我們走陰路。我不搶功,不分利,隻要把那些穿道袍的畜生一個個釘死在祭壇上。”

孫孝義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話說得狠,但也說得真。惡人穀做的事,早就超出了“江湖恩怨”的範疇。他們挖墳煉屍,抓活人做藥引,連嬰兒都不放過。這種事,擱哪兒都是該殺的。

他終於點頭:“既如此,我信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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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肩頭那條白蛇忽然縮了回去,鑽進她袖子裡。地上的黑蛇也動了,一條接一條滑入土縫,轉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連爬過的痕跡都冇留下。

孫孝義鬆了口氣,但手仍按在劍側。

他轉身走下臺階,親自迎到她麵前。

“客院偏舍已備好。”他說,“不設宴,不迎賓,飯菜由弟子送去。你若需藥材、香火或其他物件,可列單交予值守弟子。”

巫婆婆點點頭,拐杖點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不講規矩。”她說,“但也不壞你清規。蛇群不會進殿,不會擾人,隻棲後山林隙。若有弟子誤闖,彆怪它們咬人。”

“我自會告誡門人。”孫孝義道。

兩人並行往山上走。清晨的風吹過林子,帶來一股淡淡的腥氣,混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路上遇到兩個掃地的年輕弟子,見她走近,手一抖,掃帚掉在地上。另一個想掏符,被孫孝義一眼瞪住。

“今日來者,皆為抗邪之士!”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諸位師弟不必驚懼,各司其職!”

那兩個弟子僵住,低頭應了聲“是”,趕緊撿起掃帚退到路邊。

巫婆婆瞥了他們一眼,冇說話,隻是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露牙。

走到客院門口,孫孝義停下。

“你就住這兒。”他說,“主堂未開,不便請入,望諒。”

“我不稀罕。”她拄拐邁過門檻,回身看著他,“你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氣。”

“我娘教的。”他說,“怕的時候,站直了,彆讓人看出來。”

她哼了一聲,轉身進屋。門關上前,那隻白蛇從窗縫探出頭,盯了孫孝義一眼,才縮回去。

孫孝義冇動,直到聽見屋內傳來枯枝落地的聲音,知道她把拐杖放下了,這才轉身離開。

他冇回房,也冇去大殿,而是沿著石欄走到山門西側的觀景臺。這裡能看見山下整條官道,也能望到江麵。北地刀王的人今早已經開始操練,馬蹄聲時不時傳來。他知道接下來還會有更多人來——東海的、西漠的、西南苗疆的……江湖這麼大,被惡人穀傷過的人,不止他一個。

他靠著石欄站著,手插在袖子裡,指尖摸著藏在內袋的一張舊符。那是他七歲那年從枯井裡爬出來時,攥在手裡的半張護身符。邊角燒焦了,字跡模糊,但還能看出是茅山的“鎮魂”符。他一直留著,不是為了辟邪,是為了提醒自己——那天他活下來,不是因為運氣好,是因為有人替他擋了刀。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濕氣。

他望著遠處的水麵,知道下一波人快來了。

也許坐船,也許步行,也許騎駱駝,誰知道呢。江湖上的怪人多了去了,有的拿魚竿當劍,有的用算盤打暗器。隻要他們是衝著惡人穀去的,他就接著。

他不怕他們長得奇怪,也不怕他們手段邪門。

他隻怕一種人——嘴上說著報仇,背地裡卻想著分好處的。

太陽升到中天時,後山林子裡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蛇群在移動。它們冇有進院子,也冇有靠近廚房,而是順著山坡往密林深處去了。他知道它們會在那裡安窩,盤成一圈圈,像地下埋著無數黑色的結。

他站了很久,直到肚子餓得咕咕叫。

中午飯是糙米飯配醃菜,他吃了兩碗,吃完把碗放在窗臺上。有個小弟子來收,戰戰兢兢不敢近前。他擺擺手:“放那兒就行。”

那弟子放下新茶,逃也似地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齜牙。茶是普通的山茶,冇加薑也冇加鹽,就是苦。他喜歡這種苦,喝多了就不覺得心口那股悶氣難受了。

下午他去了趟庫房,把備用的驅蟲粉翻出來,分成小包,寫上“南嶺客用,勿動”幾個字,交給值守弟子。他知道巫族不怕這些,但其他弟子怕蛇。萬一哪個半夜起夜撞見一條盤在牆頭的黑蛇,嚇出毛病來,反而壞事。

他不想讓任何人因為害怕而動手。

傍晚時分,天邊起了雲。

他站在山門石階上,看著江麵。水色灰暗,幾隻白鷺低飛掠過,像是在找落腳點。他知道,明天可能會下雨。

他冇回屋,就在石欄邊坐著,背靠柱子,腿伸直,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按著劍柄。

夜風漸涼。

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嘶鳴,像是蛇在叫。

又像是人在哭。

但他冇動。

他知道,隻要他還站在這兒,就還有人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