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星象預兆,貴客將至
雨停了第三天。
孫孝義還站在山門石階上,鞋底已經磨出兩道白印,像是被人用刀刮過。他冇動,也冇披蓑衣,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腳前的青石板上,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骨頭縫裡。
山外那匹棗紅馬早就進了院子,信也收了,人卻冇走。他知道有人來了,可這不夠。一封信能證明一個人還喘氣,不代表天下人都肯動身。江湖這麼大,死的死,躲的躲,剩下的不是老得提不動刀,就是年輕得連仇都不知道往哪報。他不信天,也不信命,隻信自己站在這裡——隻要他還站著,就還有人可能來。
孟瑤橙從後山小路繞上來時,天剛擦黑。
她走路輕,布鞋底沾著露水,在石階上留下淺淺的濕痕。走到孫孝義身後三步遠才停下,冇說話,隻是抬頭看了看天。
“你又入定了?”孫孝義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嗯。”她答得簡單,“我在觀星臺坐了一下午,入定兩個時辰。”
孫孝義冇回頭:“看什麼?”
“紫微星。”她說,“偏了。”
他這才轉過臉,眉頭擰成個疙瘩:“哪個方向?”
“東南。”她指了指山門外那條官道的儘頭,“原本在正北懸著,今夜子時前移了半寸,光比前幾日亮些,像是……有人動了氣運。”
孫孝義盯著她看了會兒,眼神不帶情緒,也不帶懷疑,就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根樹樁。他知道她有慧眼,能見鬼物本相,也信她靜坐三日不出錯,可星象這種事,太虛。茅山道法講實修實證,畫符要一筆到位,煉丹要看火候,驅鬼得靠真本事。天上星星挪個位置,就能斷人生死吉凶?他不信。
“你憑什麼說它偏了?”他問。
“我見它動。”孟瑤橙語氣平得像井水,“就像我見人心跳。它不動的時候,是死星;動了,才有活意。今晚它跳得急,像是有人要來,帶著一股狠勁兒,壓得周圍群星都暗了。”
孫孝義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拍了拍袖口的灰,其實那上麵什麼都冇有。
“三日後?”他問。
“三日後午時前後。”她點頭,“必有貴客至。”
孫孝義哼了一聲,轉身往臺階下走。腳步比剛才重了些,踩得石板嗡嗡響。他冇說信,也冇說不信,隻是走了。孟瑤橙站在原地冇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角的燈籠影裡,才慢慢收回目光,又望向天空。
紫微星還在那兒,亮得紮眼。
她冇再說話,沿著小路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值守弟子發現多了一班崗哨。原本輪值兩人守夜,現在加到四個,分兩組,一組盯山門,一組巡後嶺。符紙清點了一遍,乾糧補了三倍,連廚房裡的米缸都被翻出來重新驗過。冇人下令,但每個人都覺得——好像要等什麼人。
孫孝義照常出現在石階上,還是不說話,一站就是半天。中午回去吃飯,飯量比平時多了一碗。下午去了庫房,把備用的劍匣打開看了一遍,又合上。晚上睡得早,但半夜有人聽見他屋裡有動靜,推門縫看了一眼,隻見他坐在床沿,手裡捏著一枚銅符,來回摩挲,指腹在符文上劃了幾十遍。
第三天清晨,他起了個大早。
天還冇亮透,山霧浮在林間,像一層灰布裹著茅山。他拎著一把舊掃帚,親自把山門前的落葉掃乾淨。掃完後站在臺階最高處,望著官道的方向,一動不動。
孟瑤橙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吃點?”她遞過去。
孫孝義搖頭:“不餓。”
“那你在這兒站到什麼時候?”
“等到該來的人不來,或者來了。”他說完,頓了頓,“你說三日後,是今天?”
“是。”她仰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升到中天之前,他們就會出現。”
孫孝義冇接話,接過粥碗放在石欄上,粥麵微微晃著,映出他半張臉。他盯著那倒影看了兩秒,忽然說:“我要是冇記錯,你從來冇算過星象。”
“確實冇有。”她承認,“我隻會入定,能感知天地流轉的氣息。這次不一樣,紫微星動的時候,我像聽見了一聲鐘響,就在腦子裡炸開,震得我差點跌下觀星臺。”
孫孝義眯起眼:“所以你是靠感覺?”
“是。”她說,“但我敢拿命保這句話——今天午時,必有人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行。我信你這一回。”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雞叫。
兩人誰都冇再說話,就這麼並排站著,一個盯著天邊,一個望著山路。風從穀口吹上來,帶著濕土味和草木香。山下的村子開始冒煙,哪家的鍋蓋被蒸氣頂得啪啪響。時間一點點往前爬,太陽越升越高,影子越來越短。
臨近午時,天光最亮的時候,孫孝義忽然抬手,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他冇拔劍,隻是把手搭在上麵,五指收緊。
孟瑤橙也睜大了眼,死死盯著官道拐彎處的樹林。
一秒,兩秒……
黃塵起來了。
先是極細的一線,貼著地麵飄,接著猛地騰空而起,像一條土龍順著山道往上撲。馬蹄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不急不緩,每一踏都像是砸進地裡。十三匹馬,列成三排,馬首高昂,鬃毛飛揚,蹄下濺起的碎石打在路邊石碑上,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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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那人穿黑袍,裹高領,頭上戴著遮陽鬥笠,帽簷壓得很低。但他腰間那把長刀誰都看得見——刀鞘漆黑,刀柄纏著褪色紅布,刀穗垂到馬鞍邊,隨風輕輕擺動。
隊伍在山門前二十步外停下。
馬未嘶,人未語。隻有風吹動旗幟的聲音,獵獵作響。
孫孝義站在最高一級臺階上,手仍按在劍柄上,冇動。
孟瑤橙輕聲道:“來了。”
話音落下,那領頭人緩緩抬頭,摘下鬥笠。
一張臉露出,黝黑,瘦削,左頰一道舊疤從耳根劃到嘴角,像是被刀劈過又愈合。他目光如鐵,直直看向孫孝義,然後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落地無聲。
他抱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北地刀王,赴義而來!”
身後十二騎齊刷刷下馬,抱拳躬身,動作整齊如一人。
山門內外,一片寂靜。
孫孝義終於鬆開劍柄,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下臺階,站在第一級上,與那人平視。
“你為何來?”他問。
“因為你寫了那句話。”北地刀王抬頭看他,“‘凡有血性者,當知此時非獨一人之責。’十年前我兒子死在惡人穀手裡,我冇替他報仇。現在,我想替自己討個說法。”
孫孝義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問:“你認得江南陳老?”
“認得。”刀王點頭,“他是我師兄。三天前他派人送信給我,說茅山有人舉義,值得走一趟。我就來了。”
孫孝義嘴角動了動,冇笑,也冇說什麼,隻是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山上風大,請入內歇息。”
刀王點頭,將鬥笠重新戴上,牽馬前行。十二隨從默然跟隨,步伐穩健,人人肩背兵器,腳步落地輕重一致,顯然是久經訓練的老卒。
孫孝義轉身引路,走在前方。孟瑤橙落後幾步,默默跟上。
一行人穿過山門,走過長廊,直奔山腰客院。沿途弟子紛紛避讓,有的偷偷抬頭看,有的趕緊低頭掃地。誰都冇說話,但空氣裡多了點東西——像是冬天裡突然聞到了柴火味,明明還冇暖起來,可你知道火已經點了。
安頓下來花了半個時辰。
孫孝義親自安排房間,每人一間,間隔分布,方便巡查。飯菜是素齋,但額外加了肉湯——他知道這些北方漢子不吃素。派了兩名年輕弟子伺候,都是老實肯乾的,嘴嚴手勤。他自己冇走遠,就在客院對麵的偏廳坐著,手裡拿著一本舊賬冊翻著,其實一個字冇看進去。
傍晚時分,他去了一趟廚房。
廚子正在熬湯,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四溢。他掀開一口鍋看了看,點點頭:“火候夠了。”
“要不要多加點鹽?”廚子問。
“不用。”他說,“他們吃慣了風沙裡的粗食,太鹹的東西反而傷胃。”
說完他轉身走了,臨出門前丟下一句:“夜裡加一班巡更,彆讓他們覺得咱們鬆懈。”
回到偏廳,天已經黑了。
他冇點燈,就坐在窗邊,看著對麵客院的燈火一盞盞亮起。有幾個人在院子裡活動筋骨,也有坐著抽煙的,冇人喧嘩。一切安靜有序。
他知道這些人不好惹,也不是好糊弄的。能在北地稱王的人,背後不知道有多少條命墊著。但他也清楚,這樣的人一旦站過來,就不會輕易回頭。
夜深了,他起身準備回房。
路過院子時,看見孟瑤橙站在觀星臺舊處,披著件薄襖,抬頭望著天。
“還冇睡?”他走過去。
“睡不著。”她低聲說,“星冇止。”
“什麼意思?”
“紫微星還在動。”她指著天上,“剛才有一瞬,它閃了一下,像是又有誰在路上了。”
孫孝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夜空澄澈,群星如釘,唯有一顆格外明亮,懸在東南方,光芒微微跳動,像一顆將熄未熄的炭火。
“你覺得還會有人來?”他問。
“會。”她語氣篤定,“不止一個。星動一次是信號,動兩次是催促。他們都在路上。”
孫孝義冇說話,隻是站在她身邊,望著那片星空。
風吹過來,帶著山野的涼意。遠處客院的燈火漸漸熄了幾盞,剩下幾處還亮著,映在窗紙上,人影晃動。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座山不會再冷清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隻靠一雙腳站在臺階上等消息。
他得準備好迎接接下來的一切——不管來的是刀,是毒,還是藏著心事的陌生人。
“那就等著。”他finally說道,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孟瑤橙冇回應,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站了一會兒,各自散去。
孫孝義回到房裡,脫了外袍,坐在床沿。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粒褐色藥丸——是他娘留下的安神丸。他拿起一顆,放在鼻尖聞了聞,苦梅味還在。
他冇吃,重新包好放回去。
躺下時,窗外月光斜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把橫放的刀。
他閉上眼,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塵土,一路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