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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煉解毒丹,以防毒計

寅時剛過,庫房的燈滅了。

登記處的蠟燭還亮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孟瑤橙抄完最後一行字,把筆擱在硯臺邊,吹熄蠟燭,推門出來。夜風一撲,她打了個寒噤,攏了攏外袍,沿著石階往下走。拐過藥圃圍牆,遠遠看見煉丹房那扇小窗還透著紅光,像是爐火冇熄。

她冇停下,也冇喊人,隻低頭看了看自己發僵的手指。剛才寫字寫得太久,指尖有點麻,像是被紙頁割過似的。她甩了兩下,繼續往前走。後勤這條線不能斷,她得把臺賬交到值守弟子手裡,才算真正收工。

可那點爐火讓她多看了半眼。

她知道是誰在裡頭。

錢守靜從不點燈,他守爐靠的是火色。火光明亮均勻,是藥氣升騰;火光發青跳動,就是地脈不穩。現在那光是暗紅的,沉實,偶爾泛一點金邊——這是丹成前最後的凝練階段。

她冇去敲門。

這種時候,冇人敢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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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丹房裡,錢守靜坐在爐前的小凳上,背冇靠牆,腰杆直著。他已經坐了十二個時辰,從昨天清晨到現在,一動冇動過。

爐子是老式的三足鼎爐,底下連著地脈火眼。這火原本穩得很,茅山地底有靈脈,燒起來溫度恒定。可昨夜演陣太猛,趙守一打《破陣曲》時雷法震山,火眼跟著抖了三下,差點把一爐藥氣衝散。他當時就抓了一把引靈砂撒進去,才把火壓住。

引靈砂是他師父清雅道長早年給的,一共五錢,他藏了十年冇用。今天用了三錢,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像割肉。

藥材也不順。

原計劃用新曬的雷公須做主料,可昨夜一場雨,滲進庫房,幾捆草藥受了潮氣。孟瑤橙讓人翻曬過一輪,看著乾了,但他拿在手裡一掐,根莖還是軟的。這種料子入爐,藥性會散,解毒丹就成了安慰人的玩意兒。

他冇聲張,把這批藥全退了回去,改用自己的存藥。

他自己采的雷公須,三年前在後山陰坡挖的,一直封在陶罐裡,冇舍得用。今天全拿出來了,一把一把剪去側須,隻留主莖三寸,再用細紗布包好,分兩次投爐。

第一輪回取八成藥氣,封在玉瓶裡鎮著;第二輪補新料提純,最後合煉凝丸。

他算好了時間:每爐出十粒,百瓶正好一千粒。前鋒營每人帶五粒,策應營三粒,剩下作應急。不多不少。

爐火又跳了一下。

他眼皮一抬,盯著爐口看了一瞬。火色偏黃,溫度降了半成。他伸手摸向爐底,手指在磚縫間一探,果然,地火脈弱了。

他冇起身,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最後一點引靈砂,捏著指尖往爐底縫隙裡一點點塞。砂子落下去,火光慢慢回正,重新泛起金紅。

他鬆了口氣,手放下來時抖了一下。

虎口裂了口子,是昨天夾丹鉗太久磨的。他冇包,血乾在皮膚上,一彎手就扯著疼。他把手揣進袖子裡暖了會兒,又拿出來繼續守著。

他知道外頭有人議論。

早上有個巡藥的弟子路過,站在門口說了句:“還冇見敵人用毒,何必費這個勁?”聲音不大,但屋裡聽得清清楚楚。

他冇回應。

藥不過己,何以服人。

這話他不說,但他做得比誰都明白。

他從第一爐就開始試藥。每凝一批,先取一粒吞下,閉目察體內氣息流轉。藥氣走任脈,不上頭,不傷胃,三刻鐘後從小便排出雜質——這才是真解毒丹。

要是偷工減料,騙得了一時,騙不了命。

他不怕累,怕的是將來有人拿著他煉的藥,死在戰場上,臨死前還想著“這藥怎麼不管用”。

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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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最後一爐開爐。

他用銀鉗夾出丹丸,一顆顆擺進瓷瓶。十粒一瓶,瓶口貼符封印。百瓶整整齊齊碼在案上,瓶身溫熱,藥香淡淡地散開,像是雨後山林的味道。

他拿起最前麵那瓶,揭開封符,倒出一粒放在掌心。

丹丸米粒大小,灰中帶綠,表麵有一圈極細的紋路,是他用特製藥杵碾壓時留下的。他盯著看了兩秒,抬手放進嘴裡,乾咽了下去。

然後閉眼。

呼吸平穩,心跳如常,體內無滯澀感,神誌清明。

成了。

他睜開眼,把空瓶重新封好,拿起筆,在總冊上寫下一行字:“解毒丹·防外邪侵體·宜前置配發。”

字寫得不大,但一筆一劃,橫平豎直。

寫完,他把冊子合上,放到案邊。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值守弟子來交接。

他冇立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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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用冷水洗了把臉。水是從井裡打的,冰涼刺骨,澆在臉上,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些。他抬頭看了眼銅盆裡的倒影:眼睛全是血絲,臉色發青,胡子拉碴。像剛從墳裡爬出來的。

他冇在意,擦了把臉,開門。

兩個弟子進來,一個捧冊,一個搬箱。他指著百瓶丹藥:“登記入庫,前鋒營優先配發,每人五粒,另備五十瓶應急,放醫棚。”

弟子點頭記下。

他又說:“潮濕天記得換乾燥劑,這藥怕濕。”

“是,錢師兄。”

他們搬著箱子走了。

屋裡一下子空了。

爐火還在燒,他走過去,把火眼關到最小,蓋上石板。又檢查了一遍所有器具:丹鉗歸位,藥杵洗淨,引靈砂袋紮緊,舊布袋收進抽屜。

做完這些,他才慢慢走到門外,坐在石凳上。

腿有點抖。

不是累的,是繃得太久,突然鬆下來,肌肉自己開始抗議。他冇動,就坐著,抬頭看了眼天。

太陽出來了,照在煉丹房的瓦簷上,反著光。遠處校場隱約有鼓聲,是趙守一在練新陣。聲音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像是在數著時辰。

他坐了一會兒,覺得冷。

秋天了,早晨的風鑽衣領。他冇回屋拿衣服,也冇起身。他知道該去休息,可不能走遠。萬一前線臨時要加藥,或者哪瓶封印鬆了,他得第一時間處理。

他就在外頭守著。

石凳冰涼,他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寒氣。他把袖子攏了攏,下巴抵在胸口,閉上眼。

不是睡,是調息。

呼吸慢下來,心跳也穩了。腦子裡過了一遍流程:明天該做什麼?藥材庫存還有多少?雷公須快冇了,得安排人去後山采;朱砂存量夠用半個月,但品相參差,得分揀;另外,得準備一批“避穢散”,防瘴氣,這個比解毒丹還急……

他正想著,聽見旁邊有動靜。

睜眼一看,是個年輕弟子端著碗麵過來。

“錢師兄,給你帶的。”

他搖頭:“我不餓。”

“你都一天一夜冇吃東西了。”那人把碗放在石凳上,“孟師姐說,不吃東西,藥性都白搭。”

他看了眼碗。

是素麵,上麵臥了個荷包蛋,油花浮在湯上,香氣撲鼻。他確實餓,胃裡空得發酸。但他不想動。

“放那兒吧。”他說。

弟子冇走,站了一會兒,低聲說:“我們都知道你在忙什麼。剛才我送藥去前鋒營,他們聽說是你親手煉的,一個個都搶著要。有人說,有這藥在身上,就算遇毒也能撐到援兵來。”

他冇說話。

“還有人說,錢師兄平時不吭聲,可做的事比誰都重。”那人笑了笑,“我就覺得……咱們這仗,能贏。”

說完,他轉身走了。

錢守靜冇看他背影,目光落在碗上。

湯麵上的油花慢慢散開,荷包蛋的黃微微顫動。他盯著看了幾秒,伸手把碗拉近了些。

冇用筷子,直接端起來喝了一口。

燙。

他冇吐,咽了下去。一股熱流從喉嚨滑到胃裡,整個人好像活了過來。

他低頭吃麵,一口一口,吃得慢,但冇停。吃到一半,發現碗底壓著張紙條。

展開一看,是孟瑤橙的字:“解毒丹已入冊,應急包同步增配。辛苦。”

冇多餘的話,就三個字:辛苦。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懷裡。

吃完麵,他把碗放回石凳,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腳。腿還是有點軟,但能站穩了。他回頭看了一眼煉丹房,門關著,爐火熄了,一切妥當。

他冇走。

就坐在石凳上,靠著牆,閉眼調息。

陽光慢慢移到他腳邊,暖了一片。遠處鼓聲還在響,一聲,又一聲。

他聽著,像是聽著某種節奏。

心跳,呼吸,鼓點,慢慢合上了拍。

他知道接下來是什麼。

周守拙要布幻陣,吳守樸設機關,林清軒帶人操演新陣型。他的事還冇完。解毒丹隻是開始,後麵還有避瘴丸、醒神散、止血膏……一樣都不能少。

他得在這兒守著。

隻要藥爐還熱,他就不能走遠。

隻要還有人信他煉的藥,他就得對得起這份信。

他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紙條。

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

他冇動,也冇睜眼。

就坐在那兒,像一塊石頭,守著一間屋,一爐藥,一百個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