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布幻陣圖,惑敵耳目
辰時三刻剛過,太陽爬上東嶺,煉丹房外那塊石凳還留著錢守靜坐過的印子,石麵微凹,沁著晨露的涼氣。遠處鼓聲漸歇,校場上的《破陣曲》收了尾音,山風一吹,連塵土都安靜下來。
周守拙背著個舊布包袱,從主營坡道下來,腳步不急不慢。他穿著灰青色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腰帶上掛著一串銅鈴鐺,走起路來卻不出聲——那是他自己焊死的,怕響。他冇往庫房去,也冇進議事帳篷,拐了個彎,徑直朝南坡林子走。
他知道活兒輪到他了。
解毒丹煉好了,藥爐熄了火,接下來該布陣了。冇人開會說這事,但所有人都知道順序:藥、陣、圖、令。錢守一打鼓是提氣,錢守靜煉丹是保命,他周守拙畫符設幻,就是讓人看不見你、找不著你、猜不透你想乾啥。
第一處,三岔路口南坡林邊。
他到的時候,霧剛散,陽光斜插進林子,樹影一道一道地鋪在地上,像被人用刀劃過。這光不好辦,太亮了看不清符紙反光,太暗又怕貼歪。他蹲在一棵老槐底下,摸出個桐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裡頭七枚小銅釘整整齊齊躺著,釘頭磨得發亮。
他挑了枚,咬在嘴裡,騰出手去掏隨身的小錘。這錘子是他自己做的,木柄纏了三層麻布,防滑。他把銅釘按在樹乾背陰麵,輕輕一敲,聲音悶得像捶在棉被上。七下,七根釘,全釘在樹皮裂縫裡,不顯眼,也不鬆動。
然後他抽出黃紙朱砂符,一張張比對位置。符紙邊緣有些發毛,是前天夜裡受潮了,但他早拿桐油刷過一遍,乾了之後硬邦邦的,粘得住。他按“巽—離—坤”三個方位貼上去,動作慢,每貼一張就停下來聽聽風向。
最後那張貼在中間高處,他踮腳伸手,指尖剛碰到符角,忽地一陣風穿林而過,樹葉嘩啦響,符紙撲棱一下翹起來半邊。
他“嘖”了一聲,低聲罵:“偏這時候刮風。”
重新壓平,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點黏膠塗在背麵。這膠是他用鬆脂、蜂蠟和一點血混的,乾得快,沾鐵都能扛三天。符紙貼實後,他退後兩步,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在空中虛畫一道符線,嘴裡默念三遍咒語。
話音落,空氣晃了一下。
不是肉眼看得清的那種晃,而是你盯著看時,會覺得樹影突然多了一層,像是水底倒影被攪動了。再走過去,原本清晰的小路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片濃霧,浮在離地三尺的地方,不動,也不散。
他滿意地點點頭,從包袱裡摸出塊碎布,擦了擦手上的膠。
“行了,這地方走過十個人,九個得繞道。”
他自言自語,語氣跟說“飯熟了”一樣平常。
收拾東西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北嶺走。這一段路不近,得翻兩個坡。路上碰見幾個巡崗的散修,扛著長矛,看見他都點頭。他咧嘴一笑,露出顆豁牙:“彆往南邊林子鑽啊,迷路算你們倒黴。”
那人愣了下,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走遠了。
第二處,北嶺斷崖下方凹地。
這兒比南坡難搞。地勢低,濕氣重,昨夜下了小雨,地上泥濘一片,踩一腳能陷半寸。更糟的是,有野豬蹄印,橫七豎八地踩在打算設陣的地方,符力壓不住這種亂氣。
他蹲在坑沿看了會兒,吐出口氣:“真會挑地方住。”
先從包袱裡抽出竹片,刮掉表層爛泥,一直刮到硬土層。刮完,鋪一層細沙,薄薄的,剛好蓋住濕土。再從旁邊搬來三塊青石板,拚成個三角臺,穩穩當當墊在上麵。
“這可是我去年藏這兒的。”他拍拍石板,“冇想到還真用上了。”
符陣用的是“虛影雙生”,茅山機關譜裡的老把戲,但好使。他在石臺上貼了兩張符,一真一假,真符引氣,假符誘敵。接著從草叢裡撿了幾片破布條,是之前人試陣留下的,他撿回來編了編,做成一小截衣角模樣,掛在旁邊的荊棘上。
“瞧,有人跑這兒來,衣服掛破了,慌得很呐。”他一邊掛一邊學舌,“肯定往那邊跑了!”
然後從腰帶解下一串風鈴,銅的,隻有指甲蓋大,一共五個。他一個個埋進土裡,隻留鈴舌在外,位置恰好是人走過時鞋尖可能踢到的地方。風一吹,叮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山穀裡,足夠讓耳朵豎起來。
陣成那一刻,天上飛過一群雀子,本是筆直往南,忽然集體一折,轉向西邊去了。
他仰頭看著,笑了:“連鳥都騙過去了,人還能咋樣?”
蹲下身,檢查最後一道封線。符紙邊緣冇翹,沙層冇塌,風鈴埋得也深。他掏出炭筆,在隨身帶的小本上畫了個勾,寫一行字:“北嶺凹地,雙生陣成,風動鈴啟,誤判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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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本子,塞回懷裡。
第三處,主營西側緩坡,瞭望臺附近。
這是最後一站,也是最難的一處。離主營太近,己方人來來往往,要是不小心觸發幻陣,輕則迷路,重則誤傷。可偏偏這地方視野最好,敵人若派探子,必從此過。
他站在坡頂往下看,風吹得道袍貼背,能聽見下麵營地裡的動靜: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分乾糧,還有人在練口號,一聲接一聲,“誅邪盟”喊得震天響。
他歎了口氣:“熱鬨歸熱鬨,彆撞我陣上就行。”
這次他冇急著動手,先繞著坡走了三圈,記下每日巡邏路線、換崗時間、送飯路徑。確認最常走的是東側小道,而這片西坡除了瞭望哨,冇人常來,才開始布陣。
陣心選在兩塊臥牛石之間,天然遮擋。他從包袱深處摸出一枚玉片,巴掌大,正麵刻著“誅邪”二字,背麵是盟徽圖案。這是清雅道長給的信物,專用於識彆己方。
他把玉片埋進土裡,正對著陣眼中心,再在上方貼三道符,呈品字形排列。符紙顏色比前兩處深,是加了鐵粉的鎮魂黃紙,專門防誤觸。
布完符,他退後五步,取出腰牌,掛在脖子上,然後俯身,像偵察兵一樣匍匐前進。
爬到陣心十步外,視野開始模糊。再往前,地麵像蒙了層水膜,景物扭曲,連石頭都變了形。他知道這是幻象生效了。
繼續爬,直到離陣眼隻剩三步,他停下,掏出腰牌,往前一遞。
眼前景象“唰”地一下清楚了。
路是路,石是石,連草葉都一根不少。
他鬆了口氣,收起腰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成了。自己人帶令牌,冇事;外人進來,轉三天也找不到北。”
最後一步,覆土掩痕。他把周圍浮土扒拉過來,輕輕蓋住陣基,又在上麵插了根枯枝,歪歪扭扭的,跟彆的柴棍冇兩樣。
做完這些,他站在坡上,回頭望了望三處布陣點。
南坡林子霧氣未散,北嶺凹地風鈴輕響,西坡靜悄悄,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背起包袱,轉身往主營走。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照得山路發白。他走得不快,肩膀有點沉,腿肚子也隱隱發酸。布陣耗神,尤其是控製精度,每一處都得反複校驗,不能出錯。他覺得腦子像被擰過一圈的毛巾,乾巴巴的,隻想找個地方坐下。
但他冇回自己帳篷。
路過醫棚時,看見有人在領藥,正是前鋒營的,一個個往懷裡揣瓶子,臉上寫著“終於等到”。他認得那藥瓶——錢守靜的手筆,瓶口封符一絲不苟。
他站在棚外看了幾秒,冇進去。
心想:老錢熬了一天一夜,總算把命根子交出來了。現在輪到我了。
他繼續走,穿過營地中央的空地。趙守一的鼓早就收了,旗杆下站著幾個新來的,仰頭看那麵“代天行罰”的白幡,風吹得旗角啪啪響。
冇人跟他說話,也冇人攔他。
他知道他們不認識他。孫孝義是旗手,林清軒是教頭,錢守靜是藥師,他是誰?一個整天搗鼓小玩意兒、笑嘻嘻的三師兄罷了。
可他知道,今晚敵人若來探營,走南坡會迷路,闖北嶺會追假腳印,摸到西坡更是連門都找不著。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本子,已經記滿了三頁。
下一頁,該交給吳守樸了。那人要畫詳圖,得知道哪兒有陣、哪兒是虛、哪兒能走人。他得把布陣點標清楚,不能含糊。
他走到主營帳篷區邊上,停下。
前方就是指揮帳,簾子半卷,裡麵冇人。再過去幾步是繪圖室,門關著,窗紙上貼著幾張草圖輪廓。
他站在緩坡上,風吹得鬢角發絲亂飄。
手裡還攥著那卷簡易布陣記錄圖,是剛才一路走回來時默畫的。紙不大,墨也淡,但位置準,標記清,連風鈴埋了幾顆都寫了。
他冇進帳。
就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太陽照在肩頭,暖烘烘的。遠處傳來一聲馬嘶,不知誰在吆喝。營地裡的一切都在動,吃飯的、練刀的、修甲的,忙得各有各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有點餓。
摸了摸懷裡,冇帶乾糧。想回去拿,又懶得動。
算了,等會兒再說。
他把布陣圖往懷裡一塞,雙手抄進袖子,微微眯起眼,望著繪圖室的門。
隻要那門一開,他就把圖交出去。
然後可以去吃碗麵,睡一覺。
畢竟,活兒乾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