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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藥囊掛身,奇毒能解

晨光剛從藥廬的窗欞間漏進來,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像一層薄霜。外頭山門方向還有點動靜,鐘聲散了,風裡飄著些殘餘的雷氣味道,悶悶的,壓得人胸口發緊。遠處演武臺那邊早冇人影了,可那股子氣勢還懸在半空,連樹梢上的麻雀都不敢多叫一聲。

錢守靜坐在內室靠牆的矮凳上,背挺得直,手放在膝頭,冇動。

他聽見了鐘響,也看見趙守一披雷鎧走過藥廬門口時留下的那一道焦痕,就在門檻邊的石板上,黑了一小片。那時他正端著藥爐出來,差點把陶罐摔了。但他冇追出去看,也冇喊人問,隻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爐子,穩了穩,又端回去放好。

現在,他麵前擺著個藥囊。

不是新做的,是舊布縫的,灰褐色,邊角磨得發白,針腳密實,一看就是經年用慣的東西。正麵繡了個歪歪扭扭的“靜”字,線都褪色了,像是小時候誰給他縫的,後來再冇換過。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蹭過那個字,有點糙。

他解開腰帶,把藥囊掛上去,係在左側。

位置要準。太靠前,走路容易磕到桌角;太靠後,伸手取藥不方便。他試了試,左手一探,拇指剛好能勾住第一個暗袋的扣繩。行了。

他冇急著開袋,先閉眼坐了會兒。呼吸慢下來,心跳也穩。這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個檢查,可他知道,這種時候,越平常的事越不能出錯。一旦開戰,有人中了毒,哪怕晚三秒掏出解藥,人都可能咽氣。他不想背那種賬。

睜開眼,他開始動手。

第一格,打開,是三味主藥:斷腸草、七葉一枝花、鬼針草。他撚出一點粉末,湊近鼻尖聞了聞。斷腸草壓火氣,對燒心有效;七葉一枝花鎮癲狂,防符咒反噬;鬼針草驅陰蟲,貼皮就能見效。都在,量足,冇潮。

他點點頭,合上。

第二格,蟾酥丸兩枚,配的是蛇毒反解方。七步蛇、赤鏈蛇、竹葉青,三種毒都能壓。他記得去年有個弟子誤踩毒窩,腿腫得像水桶,就靠這丸子吊住命,拖回山來才救活。現在這兩枚顏色深褐,表麵光滑,冇裂紋,說明藥性還在。

第三格,血竭粉加冰片,止血用。他輕輕拍了拍袋子,聽聲音——沙沙的,不結塊,說明乾燥。要是受潮結成一團,抹不開,關鍵時刻就廢了。

第四格到第七格,全是膏藥。五貼,分不同用途:一貼封竅,防迷魂香;一貼護心,擋屍毒入肺;一貼貼頸後,防鬼附身;還有兩貼是備用,萬一起疹生瘡也能應急。他挨個捏了捏,軟硬適中,冇乾裂,也冇滲油。

第八格開始,是毒藥。

他手指頓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頭一個是“啞蟬散”,吃了嗓子立刻失聲,三日內無法念咒。這是用來對付敵方法師的,讓他張嘴也使不出術。第二個是“困脈砂”,沾膚即入血,讓人四肢發沉,跑不動跳不高,專克輕功好的。第三個是“影眠露”,無色無味,滴進水裡喝下去,人睡得死,夢裡還會見幻象,能套話。

這些不能常用,但得備著。

他合上第八格,冇多看。

第九格往後,是解毒專用。九枚解毒丸,每枚針對一種劇毒:蜈蚣涎、蜘蛛蠱、蠍尾鉤、腐骨藤……他一個個念名字,像背書:“蜈蚣涎,舌麻目眩,解法是甘草配金銀花;蜘蛛蠱,皮膚起泡流膿,需用雄黃加石灰;蠍尾鉤,痛如刀剜,得靠烏梢蛇膽破……”聲音低,平,冇什麼起伏,就像在報菜名。

第十六格,是個小銅管,塞著軟木塞。他拔開看了一眼,裡麵卷著一張極薄的紙,紙上畫著符形。這是“替命符”的引紙,萬一誰快不行了,能把命暫時吊住半個時辰,夠抬回山來搶救。代價是施術者折壽,但他還是帶著。

第十七格,空的。本來該有“還魂藤”的,可這東西難采,昨夜派去的師妹還冇回來。他看了眼,冇皺眉,也冇歎氣,隻是記在心裡:等下得去問問進度。

第十八格,鎖著。鑰匙在他懷裡,冇拿出來。這一格是他私藏的,連師父都冇看過。裡麵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有些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全部過了一遍,他鬆了口氣。

不是輕鬆,是確認過了。

他重新把每一格按順序壓一遍,確保扣繩都係牢,不會走動時散開。然後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模擬奔跑、彎腰、翻滾的動作。藥囊穩穩當當,冇晃,冇響,伸手就能摸到要用的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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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他又坐回矮凳,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閉眼。

腦子裡開始過事。

假如有人中蠱,怎麼辦?

蠱蟲入體,初期症狀是腹痛腹瀉,接著皮膚變青,三炷香內不治就會爆體而亡。解法是先用“定蠱粉”封住血脈運行,再以銀針挑出蠱卵,最後服下“破蠱丹”。藥囊裡有定蠱粉和破蠱丹,銀針他隨身彆在袖口內側,隨時能用。

假如隊伍誤觸屍毒呢?

屍毒最怕的是群染。一人中毒,呼吸傳染,半個時辰能倒一片。應對辦法是立刻隔離,用“封竅膏”堵住七竅,再灌“清瘴湯”。藥囊裡有四份清瘴湯濃縮丸,化水就能喝。要是情況嚴重,還得燒“避穢符”,他在另一件道袍裡藏著三張,冇放藥囊裡,怕誤觸自燃。

假如敵人撒迷魂散?

那種香無色,但有股甜腥味,聞久了會頭暈,繼而神誌不清,被人牽著走。解法簡單:屏息,塞鼻,服“醒神丸”。他藥囊裡有一小瓶薄荷腦,抹鼻子上就能提神,配合醒神丸,基本能扛住。

他把這些流程在腦子裡推了三遍,一次比一次快。到最後,幾乎不用想,手就已經動了——哪格開、哪藥取、怎麼用,全成了本能。

他知道自己不是最厲害的那個。

孫孝義能畫五雷符,一出手天崩地裂;林清軒劍快,眨眼能斬三人首級;趙守一現在披了雷鎧,站那兒就是一座山。周守拙會咒語,吳守樸懂機關,孟瑤橙看得見鬼魂。他們都是衝在前麵的人。

他不是。

他隻會煉藥,隻會救人,隻會站在後麵,等著前麵的人倒下來,然後把他們拉回去。

可他知道,冇有他,前麵的人撐不了多久。

趙守一剛才走過藥廬門口的時候,身上那股雷氣太盛,已經傷到經脈了。他看得出來,大師兄走路時左肩微沉,那是雷炁逆行的征兆。要是不及時調理,強行作戰,輕則癱瘓,重則爆體。

他本想去提醒一句。

但他冇去。

他知道趙守一不會聽,也不該聽。那種時候,氣勢比命重要。雷鎧一穿,就得像個神,不能露出半點虛弱。他要是這時候跑去說“師兄你該吃顆安神丸”,彆人隻會覺得他掃興。

所以他隻是看著,然後回到藥廬,把自己的藥囊準備好。

隻要他還站著,隻要藥囊還在,總有人能活著回來。

他睜開眼,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落地的聲音。

陽光挪了位置,從地上爬到了牆上,照在藥囊那個褪色的“靜”字上。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溫熱,像是被曬透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他剛入門,笨手笨腳,煉丹老炸爐。有一次炸得太狠,臉都被熏黑了,蹲在角落不敢抬頭。師父冇罵他,隻遞過來這個藥囊,說:“拿著吧,以後你管藥,我就放心了。”

他當時冇懂。

現在懂了。

這袋子不是工具,是承諾。是你答應過,要讓每一個走出去的人都能回來。

他低頭,把藥囊往腰帶上又緊了緊。

然後抬起手,輕輕拍了三下。

一下,兩下,三下。

聲音很輕,像拍嬰兒哄睡。

他低聲說:“你們活著,我這袋子才算有用。”

說完,他又坐回去,雙手交疊,閉眼。

冇再動。

藥囊安穩地掛在左邊,十八格暗袋嚴絲合縫,三十六味主藥、九枚解毒丸、五貼止血膏,全在該在的地方。十七格滿,十八格鎖,第十六格的替命符引紙卷得整整齊齊。

他還缺一味還魂藤。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外麵風停了,山裡靜得出奇。遠處鐘亭冇了聲響,連鳥都不叫。整個茅山像是屏住了呼吸,等一個信號。

他在等。

坐著等。

不動,不語,藥香淡淡地浮在空氣裡,混著舊布和藥材的味道。

他像一堵牆,沉默,結實,不起眼,卻擋在死亡之前。

太陽升得更高了。

光從窗口移開,牆上的影子縮成一小團,貼在牆根。

他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手搭在膝上,藥囊垂在身側。

一切就緒。

隻差一聲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