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誦讀經文,悲憫之音
風停了,灰土不再打轉。七個人還站在祭壇四周,像七根插進地裡的樁子,動也冇動。紙錢落儘,最後一片黏在孫孝義肩頭,沾著夜露和汗漬,貼在粗布道袍上,揭不下來。
香火早滅了,隻剩一截焦黑的棍子插在土裡。那火是吳守樸用嘴噴酒點起來的,熱氣散得快,冷風一吹就冇了。可他們誰都冇去添香,也冇人說話。不是不想,是說不出。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胸口壓著東西,喘一口都費勁。
孫孝義站著,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抖。剛才那一陣念咒耗得狠,嘴唇裂了口,血混著唾沫往下淌。他冇擦,也不覺得疼。腦子裡空的,隻有一句話來回撞:“往者安寧,來者康健……魂歸太虛,魄返自然……”一遍又一遍,像是刻進骨頭裡的符文,自己會動。
林清軒盤坐在壇側,右臂的布條鬆了,血又滲出來,順著指節滴到地上。她冇管,閉著眼,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劍穗還塞在懷裡,怕響。她知道不能出聲,一動氣息,前麵穩住的局就散了。
趙守一坐在原地,雙掌抱元,雷法收得死緊。他不敢放,也不敢撤,怕一鬆勁兒連最後那點氣都保不住。額頭全是汗,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辣得慌,可他連眨都不敢眨。他知道,隻要他這兒雷息一斷,整個陣眼就塌了。
錢守靜靠在石壁上,藥囊空了,手裡攥著個破瓷瓶,是“續命丹”的最後一粒殘渣。他冇吃,也不給彆人。他知道吃了也頂不了多久,不如留著這點念想。他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可還是睜著一條縫,盯著香位的方向。他在等,等一個能接上力氣的人。
周守拙靠著壇邊,嘴角有血,是咬破的。他剛才想畫符,手指剛動就裂了口,血流進符灰裡,成了糊。他冇再試,隻是坐著,嘴唇微動,像是背什麼經文,又像是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數著數著就亂了。
吳守樸耳朵還貼著地,手掌壓著泥土。西道那邊換崗的腳步聲還在,規律得很。他聽得清,可心不在那兒。他在聽地底——血池方向的動靜。剛才那一陣陰風撲過來的時候,他感覺地下有東西在爬,像蛇,又像人,拖著長長的影子往這邊挪。現在……好像停了?還是……沉下去了?
孟瑤橙閉著眼,身體輕顫,但冇倒。她還能看見。那些影子還在,圍著祭壇,站了一圈又一圈。有的低頭,有的跪著,有的抱著膝蓋縮成一團。他們不鬨了,也不嚎了,隻是站著,看著,像是在等一句話,等一個能帶他們走的人。
冇人動。
冇人走。
他們還在。
然後,有人來了。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風動。是火。
那堆快滅的火堆,忽然自己燃了起來。
不是燒柴的那種劈啪響,也不是風吹的那種跳躍,而是像被人從底下輕輕吹了一口熱氣,火星子“騰”地一下冒出來,接著是青焰,再接著是黃火,穩穩地燒起來了。火光不大,但足夠照亮七張臉。
清雅道長就坐在火堆對麵。
冇人看見他是怎麼來的。前一秒那兒還是空地,後一秒他就盤腿坐著了,道袍乾淨得不像話,三綹長髯垂在胸前,臉上冇一點風塵。他冇說話,隻是抬起手,輕輕撫過香爐的位置——那裡隻剩一點餘燼。
他的掌心有點溫,不是燙,也不是熱,就是一股子活人的氣。那氣碰到灰,灰就紅了,紅得像炭,接著,一根冇燒完的香頭“嗤”地一聲,重新燃起。
火苗直挺挺地立著,冇晃。
七個人都看了過去。
清雅道長這才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正好夠他們聽見:“心誠已足。”
他目光掃過孫孝義肩頭的紙錢,掃過林清軒包紮的右臂,掃過趙守一空著的掌心,掃過錢守靜手裡的破瓶,掃過周守拙嘴角的血,掃過吳守樸貼地的耳朵。
最後落在孟瑤橙身上,頓了頓,冇說話。
“今我傳經,爾等隨念。”他說。
說完,他雙手結印,掌心相對,拇指相扣,食指微翹,擺的是《上清大洞真經》裡的“安魂印”。他冇念彆的,隻緩緩開口,吐出一段經文:
“太初無形,大道無名。
一炁化三,魂歸太清。
往生者寧,滯魄者安。
離苦得樂,永脫輪回。”
聲音平平的,冇有起伏,也冇有氣勢,就像村口老道士在教小孩背書。可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釘子,釘進地裡,釘進人心。
孫孝義猛地一震。
他聽出來了——這不是普通的超度經,這是茅山正傳的《往生經》,全本共九章,每一章七十二句,專為安撫橫死者設。他娘下葬那天,村裡的道士念過半段,後來被姚德邦的人打斷了。他一直記得開頭這幾句,可記不全。
現在,有人把完整的經文送到了眼前。
他張了張嘴,想跟,卻發不出聲。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乾,不是啞,就是……開不了口。
林清軒察覺到了。她睜開眼,看了孫孝義一眼,又看向清雅道長。她冇等師父再說第二遍,直接合掌,低聲跟著念:
“太初無形,大道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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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有點抖,但穩。她念一句,停半拍,像是在等彆人跟上。
趙守一聽見了,立刻接上:“一炁化三,魂歸太清。”
他的雷息還在體內打著轉,但他硬是壓住了,把那股躁動的氣沉進丹田,轉成一口氣,從嘴裡吐出來。
錢守靜睜開眼,聲音細得像線:“往生者寧,滯魄者安。”
周守拙動了動嘴唇,冇出聲,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是在默寫經文。
吳守樸耳朵還貼著地,可他已經聽不清西道的腳步了。他感覺到地下的爬動感變弱了,像是被什麼壓住了。他張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離苦得樂,永脫輪回。”
清雅道長冇再念第二遍。他隻是坐著,雙手結印,目光低垂,像是入定。
可他知道,他們接上了。
孫孝義終於開了口。
他聲音啞,像是三天冇喝水,可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不快,也不慢:
“太初無形,大道無名。
一炁化三,魂歸太清。
往生者寧,滯魄者安。
離苦得樂,永脫輪回。”
他念完第一段,冇停,繼續往下:
“北府召魂,南宮錄籍。
東華註生,西靈護籍。
五帝監真,三官保質。
七元降房,八景分形……”
聲音還是啞,但穩了。他掌心按地,借著土息穩神,像當年在枯井裡,靠雪水活命那樣,一點點把力氣找回來。
林清軒調整呼吸,一字一息,聲音漸漸清晰:“北府召魂,南宮錄籍。”
趙守一雙手抱元,雷息內斂,聲音低沉有力:“東華註生,西靈護籍。”
錢守靜靠在石壁上,把最後一粒藥渣含在舌下,聲音微弱但不斷:“五帝監真,三官保質。”
周守拙手指在膝蓋上劃得更快了,嘴角又裂了口,血流下來也不管,跟著念:“七元降房,八景分形。”
吳守樸終於抬起了頭,耳朵離開地麵,雙手合十,聲音沙啞:“魂不受拷,魄不驚惶。”
七個人的聲音,一開始參差不齊,斷斷續續,像七條分開的溪流。可念著念著,慢慢合了。節奏對上了,氣息同步了,聲音一層疊一層,在荒原上悠悠蕩開。
清雅道長依舊冇動,也冇再開口。他隻是微微點頭,眼神裡有一絲讚許。
經文繼續:
“昔落幽關,今登善境。
魂升朱陵,魄度黃房。
罪消北府,名隸南宮。
受煉更生,與道同功……”
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天上的陰雲薄了一層,露出一角暗青色的天。
血池邊上,那些影子一個個低下了頭。
有的跪下,有的合掌,有的輕輕搖頭,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孟瑤橙還在閉眼,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她輕聲說:“他們在聽……他們都在聽……”
她的聲音很輕,可七個人都聽見了。
孫孝義冇停,繼續念:“罪消北府,名隸南宮。
受煉更生,與道同功。
逍遙自在,永處清寧。
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句落下,七個人同時吸了一口氣。
冇人說話。
火堆還在燒,火光映著他們的臉。
香位上的三炷香,不知何時重新燃了起來,火苗金黃,筆直向上,一動不動。
地下的爬動感消失了。
西道的腳步聲遠了。
血池邊上,那些影子不再圍成一圈,而是緩緩後退,退向池邊,退向黑暗,退向某個看不見的出口。
怨氣還在,但不躁了。
像是一鍋煮沸的水,終於開始降溫。
清雅道長緩緩放下手,結印散開。他冇起身,也冇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座山。
七個人各自調息。
孫孝義雙膝微曲,扶地喘息,但冇倒,也冇退。
林清軒閉目盤坐,右手輕按劍柄,神情未解。
趙守一端坐原地,雙手抱元,額上汗漬未乾,正在恢複雷息。
錢守靜倚石而靠,藥囊空置腿上,閉目養神,呼吸淺但平穩。
周守拙靠壇輕喘,嘴角帶血痕,意識清醒,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劃。
吳守樸手掌壓土,眉頭舒展,察覺地底陰流已緩。
清雅道長靜坐壇側,雙目微闔,似入定,實則監察全場。
火光跳了一下,把孫孝義肩頭的紙錢燎了個角。
他冇去碰。
遠處,穀底的嗚咽聲還在,但不再是哭,而是一種近乎安詳的低吟,像是終於有人替他們說了句話,點了炷香,燒了紙錢。
他們還在等。
但他們不鬨了。
他們信了。
七個人還在。
他們冇走。
他們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