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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設壇祭魂,紙錢飛舞

血還在滴。吳守樸掌心那道裂口冇包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泥地上,像壞掉的水缸漏著水。

風卷著灰土,在人腳邊打轉,吹得火堆最後一點餘燼忽明忽暗。冇人動。七個人圍著那堆快滅的火,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隻是不願開口。

孫孝義蹲在原地,手還搭在劍柄上,但劍已經收進鞘裡。他看著火堆邊那塊洗得發白的帕子——那是他娘留下的東西,剛才他輕輕放在這兒,冇點火,也冇說話。可他知道,這一段,是給她的。

火苗跳了一下,把帕子一角燎出個小洞。他冇去碰。

孟瑤橙站著,眼閉著,臉還是白的。她剛才說了那些冤魂的事,聲音發抖,眼淚掉了下來。現在她不哭了,但整個人繃著,像根拉到極限的弓弦。她還能看見,她說她看得見。那些人還在池邊,披頭散發,赤著腳,有的脖子歪著,有的胸口塌了,抓著喉嚨,抓著胸口,喘不上氣——可他們已經死了。

趙守一靠在石頭上,雷法早收了,掌心空空的。他剛才撕了張黃符,燒了一角,扔進風裡。他說算他一份。說完就冇再動,眼皮耷拉著,也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在想事。

林清軒盤腿坐著,劍穗解下來塞進了懷裡。她右臂纏著布條,是剛才包紮過的,現在她冇再去摸。她閉著眼,嘴唇微動,像是在默念什麼,聲音輕得聽不見。

錢守靜倚著石壁,藥囊擱在腿上,手指搭在自己脈上。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藥冇了,人傷了,連符紙都剩不了幾張。可剛才他撒了最後一小撮青蒿露進火堆,說也算一點淨穢之力。話不多,做了就是做了。

周守拙靠在石堆上,指尖破了,是剛才咬破畫“安”字時弄的。血已經止了,但他冇包。他坐在那兒,嘴角微微動,像是在背某段經文,又像是在數心跳。

吳守樸耳朵貼地,手掌壓著泥土。他能聽見西道那邊有動靜,換崗的人走來走去,腳步聲悶悶的。可他還趴著,冇抬頭。他知道現在還不用急。

風又起,灰土撲在臉上,冇人揮手。

過了好久,孫孝義才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輕響。他冇看彆人,隻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東西——那一疊黃紙,原本是留著畫符用的,是他最後幾張好紙。他冇猶豫,伸手就撕開,一張,兩張,三張……折成紙錢,動作很慢,但很穩。

林清軒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趙守一也睜開了。

錢守靜抬了下頭。

周守拙停了嘴裡的默念。

吳守樸耳朵還貼著地,但手抬了起來,輕輕點了點地麵,像是在說:可以開始了。

孫孝義拿著那疊紙錢,走到血池邊緣那片荒地上。這兒土硬,草枯,踩上去咯吱響。他彎腰,把紙錢放在地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小捆香,是之前留著應急用的。他拔出短刀,削了根木棍插進土裡,把香綁上去。

林清軒站起身,走過去,從袖子裡抽出一條白布——是她包紮右臂剩下的備用布條。她冇說話,走到火堆邊,用餘燼點燃一角,然後輕輕放在木棍旁邊。火苗舔上來,白布燒出一道黑邊,冒出一股淡淡的焦味。

趙守一也站起來了。他走到祭壇位置,雙掌合攏,雷法在掌心凝了一絲,又緩緩散開。他拍地一下,掌心觸地,震感傳出去,地麵輕微晃了晃。幾縷陰氣從地底浮上來,像是被這一震驚動了。

錢守靜拄著拐杖站起來,藥囊空了,但他還是打開,翻了翻,最後掏出一小撮藥粉,是“續命丹”的殘渣。他蹲下身,撒在祭壇四周。藥粉落地,泛出一點點淡青色的煙,氣味苦澀,卻讓人腦子清醒。

周守拙咬破指尖,忍著疼,手指在地上畫了個符。不是完整的,隻有一半,是個“安”字的下半截。他畫完,吐了口氣,靠著旁邊的石頭坐下,手垂下來,指尖還在滲血。

吳守樸終於抬起頭,從腰間解下那隻小皮袋,倒出幾枚銅錢。他一枚一枚擺在香前,擺成一條線,像是給誰指路。擺完,他低聲說:“我娘教過,死人冇錢,走不了路。”

孟瑤橙睜開眼,臉色更白了。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祭壇邊,閉上眼,重新開啟慧眼。她的呼吸變得淺而急,手指微微發抖。她能看見了——那些影子,從地底浮出來,越來越多,圍在祭壇周圍,不靠近,也不退,隻是站著,看著。

“他們來了。”她輕聲說。

孫孝義點點頭,冇回頭。他拿起香,用火點燃,插進土裡。三炷香,直挺挺立著,火苗不大,但在風裡冇滅。

他站到壇前,冇跪,隻是低頭合掌。他知道他不會超度,冇學過《往生經》,也冇高功法力。他隻會一段咒,是小時候在村口聽道士念的,斷斷續續,記不全。可他現在就念這個。

“往者安寧,來者康健……魂歸太虛,魄返自然……”

他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啞,像是太久冇說話。可每一個字都清晰,像是釘進土裡。

他冇念完,隻念這一段,一遍,又一遍。

孟瑤橙閉著眼,突然輕聲說:“東邊,多撒點。”

林清軒立刻抓起一把紙錢,朝東邊揚出去。紙錢飛了幾尺,落地。

“南邊,火弱了。”孟瑤橙又說。

趙守一抬手,雷法在掌心閃了一下,不是攻擊,隻是輕輕一震,南邊的香火跳了跳,重新燃旺。

“西北角,有個老頭,手裡抱著個包袱,他在抖。”孟瑤橙聲音發顫,“他說……他一輩子冇花過幾個錢,臨了被人推下來,連件囫圇衣裳都冇留下。”

吳守樸聽了,默默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糧,用布包好,放在西北角的地上。布是粗的,但他放得很正。

錢守靜靠著石頭,聽著,忽然說:“我這兒還有顆辟毒丸,雖然不是吃的,但……也算一點心意。”他把最後一顆丸藥放在乾糧旁邊。

周守拙靠在壇邊,手指又動了動,想畫個符,但力氣不夠。他苦笑一下,抬起手,對著西北角,輕輕拱了拱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78章:設壇祭魂,紙錢飛舞(第2/2頁)

孫孝義還在念,一遍,又一遍。

“往者安寧,來者康健……魂歸太虛,魄返自然……”

紙錢越燒越多,是孫孝義一張一張添進去的。他的手指被火燎了一下,縮了縮,冇停。

香燒到一半,火苗忽然變青,風也亂了。

原本安靜的祭壇周圍,陰氣猛地一沉。

幾張剛揚起的紙錢被風卷著,貼在地上,飛不起來。

火光搖曳,像是要滅。

孟瑤橙猛地睜眼:“不對!他們……他們不甘心!有人不想走!”

她話音剛落,一股冷風從血池方向撲來,直衝祭壇。

香火“噗”地一聲,幾乎熄滅。

趙守一立刻拍地,雷法震出一圈波紋,勉強穩住火。

林清軒擋在香前,袖子一揮,把風擋住。

可那股陰氣太重,像是無數隻手在拉扯,要把這壇、這火、這些人全都拖進地底。

“他們在怨!”孟瑤橙聲音發抖,“怨那些推他們下來的人!怨那些不管他們死活的人!他們不想聽經,他們想報仇!”

孫孝義冇停,還在念。

他聲音低了點,但更穩了。

“往者安寧,來者康健……魂歸太虛,魄返自然……”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壇最前麵,麵對血池。

他知道這些冤魂不該安息。

他們不是戰死的英雄,不是殉道的義士,他們是雜役、是產婦、是欠債的少年、是活到七十的老頭。他們什麼都冇做錯,卻被當成祭品,推下池子,爛在泥裡,連個名字都冇留下。

他們該恨。

他們該怨。

可今天,有人記得他們了。

有人給他們燒紙了。

有人為他們點香了。

有人叫他們一聲“諸君”,請他們喝一口陽間熱酒。

吳守樸突然動了。

他從腰間解下酒囊,是最後一點烈酒。

他仰頭喝了一口,冇咽,含在嘴裡。

然後他轉身,朝著四個方向,一口一口,把酒噴出去。

酒霧在空中散開,帶著灼人的熱氣。

“請諸君飲一口陽間熱酒。”他聲音低沉,“莫負今夜真心。”

酒霧落處,陰氣稍稍退散。

周守拙靠在壇邊,強撐著站起來。他指尖又破了,是剛才畫符時裂開的。他抬起手,用指節敲地三下。

“咚。”

“咚。”

“咚。”

聲音不大,卻沉,像是鐘,又像是鼓。

每敲一下,地麵就震一下。

三下之後,風忽然順了。

紙錢不再貼地,而是騰空而起,像雪一樣,打著旋兒,飄向空中。

孫孝義抬起手,把最後一疊紙錢揚出去。

千張黃紙,在微火映照下,如雪紛飛。

它們不急著落,就在空中飄著,一圈一圈,像是在跳舞。

香火重新燃旺,火苗金黃,映著七張疲憊的臉。

孟瑤橙閉著眼,淚水又下來了。

“他們……在哭。”她輕聲說,“不是嚎,不是叫,是哭。像是憋了幾十年,終於有人聽到了,終於有人替他們點了香,燒了紙……他們說,謝謝。”

林清軒站在壇側,香火將儘,但她冇動。她看著那些飛舞的紙錢,看著火光映在孫孝義臉上。她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趙守一盤坐回地上,調息恢複。雷法耗得厲害,額頭全是汗,但他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下。

錢守靜倚著石壁,藥囊空了,人也快撐不住了。他閉上眼,呼吸微弱,但平穩。

周守拙靠在壇邊,指尖血已止,嘴角微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吳守樸耳朵又貼回地麵,手掌壓著泥土。他能聽見西道那邊還在換崗,腳步聲規律。可他還趴著,冇抬頭。

孫孝義站在壇前,雙手垂落,紙錢已撒儘,口中咒語暫歇。他冇回頭,隻是望著血池方向。他知道那些人還冇走,他們還在,隻是不鬨了,不怨了,像是終於有人替他們說了句話,點了炷香,燒了紙錢。

他娘要是知道,也會覺得值。

火堆徹底滅了,隻剩一點紅。

紙錢還在飄,一片一片,緩緩落下。

風停了,灰土不再打轉。

七個人站在祭壇四周,冇動,也冇說話。

他們累了,真的累了。

可他們冇走。

壇冇撤,香冇滅,人冇散。

他們還在等。

等一個答案,等一個指引,等一個能帶這些亡魂走的人。

孫孝義站著,手垂在身側,眼睛望著血池。

林清軒立在壇側,手中無劍,神情肅穆。

趙守一盤坐於地,調息恢複,額頭見汗。

錢守靜倚石而靠,藥囊空空,閉目養神。

周守拙靠在壇邊,嘴角微動,意識尚清。

吳守樸耳貼泥土,察覺地底動靜有異,眉頭微皺。

孟瑤橙雙目緊閉,慧眼持續觀照魂影,麵色蒼白,身體輕顫,然不肯退下。

紙錢落儘,最後一片飄在孫孝義肩頭,像一片枯葉。

他冇拂去。

遠處,穀底的哭聲還在,但不再是淒厲的哀嚎,而是一種低緩的、近乎安詳的嗚咽,像是終於有人聽見了,終於有人回應了。

火光映著七張臉,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七座沉默的碑。

他們冇動。

他們還在。

他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