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帥旗踏屍,奮勇前行
風更大了,黑旗在箭樓頂上甩得像要撕開夜空。孫孝義站在高坡,右臂的血順著指節往下滴,一滴、兩滴,砸在腳邊焦土裡,洇出深色小點。他冇去擦,左手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又緩緩抬起——這一次,不是握拳,而是伸手。
吳守樸在箭樓上看見了這個動作。
他立刻從懷裡摸出另一麵小黑旗,插在屋脊另一側,雙旗並立,獵獵作響。
孫孝義低頭看了眼腳下。屍首橫陳,有敵有我,焦骨斷甲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響。他往前邁了一步,左腳踏在一具穿灰袍的弓手胸口,那人眼還睜著,脖子歪成怪異角度,正是剛才被扔下樓的那個。他冇停,右腳跟上,踩過一段燒得隻剩半截的腿骨,發出脆響。
一步,再一步。
他左手握著鐵杆帥旗,旗麵沉甸甸的,風吹得人幾乎站不穩。這旗是茅山聯軍的命根子,布厚三寸,杆長九尺,尋常人舉一會兒就肩酸手軟。他右臂受傷,隻能靠左手撐著,每走一步,肩膀都像被鐵釘紮進去一樣疼。
但他冇回頭。
他知道後麵有人看著。
趙守一坐在後方岩壁下,銅哨還在手裡,眼皮抬了抬,見孫孝義動了,立刻吹哨。三長兩短,尖利刺耳,穿透風聲,直衝前線。
“嗚——”
那是總攻號令。
林清軒正在左翼清剿殘敵,劍尖還挑著半截斷繩,聽見哨音猛地抬頭。她一眼就看見孫孝義獨自走在屍堆上,左手執旗,背影佝僂卻挺得筆直。她咬牙,提劍就衝。
“主帥不退,我等何懼!”她吼了一聲,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裡硬摳出來的。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從廢墟後射出,直奔孫孝義後心。林清軒瞳孔一縮,劍交左手,右手拔出發間一根銀簪,反手甩出。
“叮”一聲,箭頭偏轉,擦著旗杆飛過,釘進旁邊一具屍首的眼窩。
她落地時腳下一滑,踩到一灘未乾的血,膝蓋重重磕在碎石上。她不管,爬起來繼續往前跑,直接躍上一堆屍骸,落在孫孝義左側。
“你瘋了?”她喘著氣說,“這種路你也敢一個人走?”
孫孝義冇看她,隻低聲說:“路得有人先走。”
他說完,繼續往前。旗杆拖地,刮過屍身和斷刃,發出“嘩啦、嘩啦”的響,像有人在背後拍手。
前方地麵突然拱起一塊,像是底下有東西要鑽出來。林清軒立刻橫劍,護住孫孝義側翼。那土包裂開,一隻青灰色的手伸了出來,接著是頭,是臉——是個屍兵,眼眶發黑,嘴角咧著,脖子上還掛著半截符紙。
它剛站直,孫孝義反手抽出腰間短刀,一步跨前,刀鋒從下往上撩,直接削掉它半個腦袋。黑血噴了他一臉,他抬手一抹,繼續走。
林清軒盯著他背影,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她認識孫孝義七年。從他在後山燒紙錢被自己撞見開始,到後來三年畫符練到手指潰爛,再到下山試道一刀斬妖狐,他從來不是個愛說話的人。可每當他動手,你就知道,這事他非做不可。
現在他也一樣。
哪怕腳下是屍山血海,哪怕右臂還在流血,哪怕旗杆重得能壓垮一頭驢,他也要親自把這麵旗,插到敵人心口上。
她抹了把臉上的汗,提劍跟上。
“我走左邊。”她說,“你右邊要是有人撲出來,彆硬扛,喊我。”
孫孝義嗯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後,在屍堆中緩緩推進。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密。是聯軍弟子們動了。
趙守一吹完哨,強撐著站起來。他經脈燒得厲害,走路像踩棉花,可還是拄著雷杖往前挪。走到一半,乾脆把杖往地上一杵,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嘴裡念起雷咒。雖然放不出大招,但指尖還能蹦出幾點電火花,劈啪作響,給前線壯膽。
錢守靜掀開藥爐蓋子,藥汁滾了第三輪。他臉色發青,嘴唇乾裂,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符紙。但他還是咬牙抽出一張黃符,貼在爐口,藍火“轟”地騰起,毒煙再次彌漫。
這一回,他加了新料——是從白骨真人屍體上搜來的骨粉,混著屍油煉的。煙霧更濃,綠得發黑,飄出去像一條活蛇,貼著地往前遊。
周守拙在焦岩上坐著,雙手結印未鬆。咒網懸在空中,金紅線微微發亮。他額頭全是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流進嘴裡,鹹的。他咬了下舌尖,借痛勁提神,咒印又亮了幾分。
吳守樸在箭樓三層窗口,眼睛掃著四周。他看見毒煙蔓延,看見咒網加固,看見趙守一坐地施法,也看見錢守靜掀爐放毒。他知道,兄弟們都還在拚。
他從懷裡掏出一麵小銅鏡,對著月光晃了一下。光斑一閃,落在孫孝義腳前。
孫孝義看見了,冇說話,隻是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
他已經走出了三十多步。
腳下不再是平整地麵,而是層層疊疊的屍骸。有的穿著敵軍灰袍,有的穿著聯軍道服,分不清誰是誰。他踩過一張年輕的臉,那人嘴巴微張,像是臨死前還想喊什麼。他又踩過一隻斷手,手裡還攥著半塊符牌。
旗杆越來越重。
他的左肩開始發麻,手臂像灌了鉛。他換了個手握法,把旗杆夾在腋下,騰出左手扶了下額角。汗混著血往下流,辣得眼睛疼。
前麵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三具屍兵從地底鑽出,呈品字形撲來。孫孝義來不及拔刀,直接掄起旗杆橫掃。“砰”一聲,中間那具被抽飛,撞在斷牆上,頭都掉了。左右兩具撲到近前,他矮身躲過一抓,反手用旗杆尾端戳中一具眼窩,順勢一挑,把它掀翻。
最後一具撲到他背上,兩隻手卡住他脖子。
他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右手想拔刀,可虎口裂開,使不上力。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時,一道劍光閃過,那屍兵頭顱飛出三丈遠,身子才慢慢倒下。
林清軒收劍,喘著氣說:“下次帶個幫手。”
孫孝義咳了兩聲,點頭:“下次。”
他把旗杆重新扛好,繼續走。
身後,聯軍弟子已經成群湧上。他們踩著屍骸,踏過血泥,舉著刀劍符器,一步步向前推進。有人被絆倒,爬起來接著走;有人中了暗箭,捂著傷口仍往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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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戰場。
冇有誰天生不怕死,隻是有人走在前麵,你就不能往後退。
孫孝義又走了二十步,終於到了一處高坡。這裡是敵軍第二道防線的中心,原本立著一座瞭望塔,現在隻剩半截焦木。他停下腳步,站穩,然後雙手握住旗杆,用力往下一插。
“咚!”
旗杆入地三尺,穩穩立住。
黑旗在風中狂舞,像一團不滅的黑火。
他站在旗下,轉身麵對後方。
所有能看見這一幕的人都停了一瞬。
孫孝義舉起短刀,刀尖指向敵營深處,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開:
“父仇在此,道義在此!踏過去,便是清明!”
冇人說話。
然後,趙守一吹響銅哨,一聲長鳴。
錢守靜掀開藥爐,第四輪毒煙噴出。
周守拙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掌心,咒網金線驟然大亮,籠罩整片戰場。
吳守樸在箭樓揮旗,左右擺動,發出進攻信號。
林清軒第一個衝了出去,劍光如電,直撲前方廢墟。
聯軍將士齊聲怒吼,如潮水般壓上。
孫孝義拔出旗杆,再次扛在肩上,邁步跟上。
前方,敵軍殘部開始集結。有符師在潑火油,圍著帥旗位置畫起焚陣;有屍兵從地底爬出,搖搖晃晃擋在路中;還有幾支冷箭從暗處射來,全被林清軒和吳守樸聯手擊落。
孫孝義走到一處屍堆高處,將帥旗猛然插入頂端。
旗立住了。
他抽出雙刀,一前一後,迎向撲來的屍兵。
刀光閃,頭顱滾。
鮮血噴在他道袍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林清軒帶著五名弟子殺到符師陣地,劍光連閃,三人倒地。剩下兩個想點火,被她一腳踢翻油桶,火油灑了一地。她甩出火折子,轟地燃起一片大火,把那兩個符師全吞了進去。
趙守一坐在中軍,雷咒不停,雖放不出大雷,但手中電蛇亂竄,逼退數波偷襲。一名敵將衝到近前,被他用雷杖掃中麵門,當場抽搐倒地。
錢守靜投出三枚毒彈,炸開後綠煙彌漫,封鎖敵軍後路。他自己也搖搖欲墜,靠在藥爐邊,嘴裡喃喃:“再一輪……再一輪就行……”
周守拙跪在焦岩上,雙手仍在結印,但身體微微發抖。咒網出現一絲顫動,他立刻咬舌,強行穩住。汗水流進眼睛,辣得生疼,他眨都不敢眨。
吳守樸在箭樓緊盯全局,發現右側有敵軍集結,立刻揮手,三名弓手調整角度,連射三箭,打亂對方陣型。
戰場徹底沸騰。
刀劍相擊,符火紛飛,毒煙與咒網交織,屍骸與活人混戰。冇有人退,也冇有人喊累。
孫孝義從屍堆上跳下,帥旗仍扛在肩上。他走過一處斷牆,牆後藏著兩名敵軍,舉刀偷襲。他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割斷一人喉嚨,另一人被林清軒從側麵一劍穿心。
“你還真當自己鐵打的?”林清軒喘著說。
“不是鐵打的,是得走完。”他答。
他繼續往前。
前方地麵突然劇烈震動,七道黑影從地底衝出,竟是七具披甲屍兵,手持鏽刀,眼冒綠火。這是白骨真人最後的底牌——煉屍陣的核心。
孫孝義停下,雙手握緊旗杆。
他知道,這一關,必須破。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動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喝:
“讓我來。”
是趙守一。
他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臉色慘白如紙,但雙眼精光暴射。他雙手結雷印,口中念咒,雖然經脈儘損,但體內還剩最後一絲雷勁。
“五雷……聽令!”
他猛地將手拍向地麵。
“轟隆!”
一道細弱但刺目的雷光從天而降,正劈在七具屍兵中央。雖未全滅,但陣型已亂。林清軒趁機衝入,劍光連閃,三具屍兵頭顱落地。
孫孝義抓住機會,扛旗猛衝,直接撞進剩餘四具屍兵之中。旗杆橫掃,砸斷一具肋骨;反手一抽,旗角掃中另一具麵部,將其掀翻。他抽出短刀,一刀捅進第三具心口,再一腳踹飛最後一具。
七具全倒。
他站在屍堆中央,喘著粗氣,右臂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淌。
林清軒跑過來扶他:“夠了,讓彆人上。”
“還冇到地方。”他說。
他再次扛起帥旗,往前走去。
身後,聯軍已全麵壓上。他們踏過屍山,踩過血河,一路向前。有人倒下,後麵的人跨過去繼續衝;有人受傷,咬牙拖著刀往前爬。
這條路,是用人命鋪出來的。
但他們知道,必須走。
因為前麵有人扛著旗,一直冇放下。
孫孝義又走了五十步,終於看見敵營主帳。帳前立著一根旗杆,上麵掛著惡人穀的赤色鬼頭旗。他盯著那旗,一步一步走過去。
風很大。
黑旗在身後狂舞。
他走到鬼頭旗下,將帥旗狠狠插在地上,然後抽出短刀,一刀砍斷旗杆。
鬼頭旗轟然倒地。
他踏上那旗,雙腳踩在“鬼”字上,轉身麵向後方,舉起短刀,高聲喊:
“跟我——”
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陰風,地麵震動,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蘇醒。
但他冇停。
他隻是把刀舉得更高。
聯軍將士再次怒吼,如洪流般衝向敵營深處。
孫孝義站在倒下的鬼頭旗上,左手扶旗,右手指向前方,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
他的道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他站著,就冇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