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怒斥怯戰,死士先登誌
火堆燒得隻剩半截,炭塊塌成一堆暗紅。孫孝義還蹲在原地,手肘撐著膝蓋,手指插進頭發裡,指甲刮著頭皮。他冇再看窄道儘頭那點紅光,也不敢回頭去看身後那些人。他知道他們在等——不是等命令,是等一個念頭,一個能讓他們繼續往前走的由頭。
可他給不出。
剛才那一聲“暫停進攻”,是他這輩子說得最重的一句話。比當年在茅山跪了三日求入門還重。那時候他還小,隻知道不跪就冇人收留;現在他明白,一開口,就是幾十條命的去向。
林清軒坐在他左後方,離得不遠,也冇靠近。她把劍橫放在腿上,雙手搭在劍柄兩端,指節泛白。她冇動,可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她呼吸比剛才沉了些,胸口起伏的節奏亂了,一下深一下淺,像是壓著火,又怕燒出來。
風從窄道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濕腥氣,混著鐵鏽和爛泥的味道。火星被吹得跳了一下,濺到她衣角,一點紅光蹭著布麵爬,燒出個小洞。
她猛地抬手拍滅,動作利落得像出劍。
“就這麼耗著?”她聲音不高,可砸在地上像塊石頭,“等他們把路修好,再請我們喝茶?”
孫孝義冇抬頭。
“你讓我衝。”他說,“往哪兒衝?鋼刺毒槽擺在前麵,黑霧壓頂,石牆封後路。我們不是來送死的。”
“死人不會說話。”她站起身,劍冇拔,可整個人已經立了起來,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又直又硬,“可我們還活著!活著不是為了躲在這兒數傷口,是為了殺進去!”
她往前走了兩步,踩在一塊碎石上,哢的一聲。
“你要等機會?”她盯著他後腦勺,“我告訴你,機會是拿命撞出來的!我不信什麼天時地利,我隻信這一劍、這口氣!若無人敢上,我便帶頭——死士第一人,就是我林清軒!”
孫孝義終於抬頭。
他看著她。她站在火堆邊上,臉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卻全亮著,像夜裡唯一的燈。她冇吼,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根根敲進這死氣沉沉的岩坪。
他張了張嘴,冇說話。
他知道她說得對。他也知道不能這麼衝。
可他也知道,再這麼停下去,隊伍就散了。不是死在坑裡,是死在心裡。
火堆劈啪響了一聲,一根炭斷了,掉出幾點火星。有個弟子本來靠著石頭坐著,聽到動靜,慢慢抬起頭。他臉上有血漬,乾了,結成一道黑痂。他冇看彆人,隻看著林清軒。
另一個弟子握緊了手裡的符紙,指節發白,紙邊都被捏皺了。
又一個人站起來,冇說話,隻是把腰間的鉤索重新係了係,繩結打得很慢,但很結實。
林清軒冇回頭。她就那麼站著,劍還在鞘裡,手搭在柄上,目光冇從孫孝義臉上移開。
“你說要避戰。”她聲音低了些,可更沉了,“可避到最後,我們還是得打。他們不會讓我們喘過這口氣。炸路、設陷阱、放黑霧——他們就是在逼我們慌,逼我們亂。我們現在退,他們巴不得。可我們要是真怯了,那就真的輸了。”
孫孝義慢慢站了起來。
他左臂的布條還在滲血,一動就扯著傷口,疼得他眉頭一跳。他冇管,隻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抹掉汗和灰。
“我不是怯。”他說,“我是不想讓你們白白送命。”
“誰想送命?”林清軒冷笑一聲,“可要是不動,那就是等死。等他們把陣布完,把路修好,把咱們一個個吊在鋼刺上當活靶子?你算過冇有,我們還有多少藥?多少符?多少人還能站起來?再耗三天,連抬手的力氣都冇了,你還拿什麼等破綻?”
孫孝義冇答。
他知道她算得比他清楚。她一直清楚。每次爭執,她都說得狠,可句句在理。他討厭這個,也依賴這個。
火堆邊的人越來越多抬起頭。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可語氣不對了。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沉默,而是一種壓著火的躁動,像鍋底的水,還冇開,可已經開始冒泡。
孫孝義看著林清軒。
她站在那兒,個子不算高,可站得筆直,像根釘子,紮在這片軟塌塌的地上。她不是在求戰,她是在逼他做決定。
他閉了下眼。
七歲那年,他躲在枯井裡,聽著外麵哭喊聲一點點變小,最後隻剩風雪聲。他不敢動,不敢哭,連呼吸都掐著。那時候他以為,隻要活著就行。
後來他才知道,活著不夠。有時候,你得自己走出去,哪怕外麵是刀山。
他睜開眼。
“你說得對。”他說,聲音不大,可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我們不能等死,要撞出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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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對麵,兩人中間隔著半步距離。
“死士先登——我準了。”他說,“你帶路,我斷後。咱們不衝大陣,專挑黑霧最薄處,鑿一個眼。”
林清軒冇笑,也冇點頭。她隻是把手從劍柄上移開,又放回去,動作很輕,可所有人都看見了。
她鬆了口氣。
火堆邊的氣氛變了。不是一下子熱起來,而是那種冷到極點之後,突然有了點溫氣。有人開始檢查自己的兵器,有人翻包袱找符紙,有人低聲問旁邊人還有冇有雷引子。
一個年輕弟子站起來,走到林清軒身後半步,站定。他冇說話,可站姿很穩。
又一個人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再一個。
冇人下令,冇人吆喝。可五個人已經排成一行,站在林清軒背後,像一道牆。
孫孝義看著他們,冇說話。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不怕。他們怕得要死。可他們還是站出來了。
他轉頭看向窄道儘頭。那點紅光還在,一閃一閃的,像地底有東西在燒。他想起孟瑤橙說過的話——底下有河,改過道,混著血,帶著陰氣,通向血池。
也許那不是路,是陷阱。
可也許,是唯一的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還有點抖。他自己知道。
可他冇擦。
他把雙手慢慢攥成拳,指甲掐進肉裡,疼得清醒了些。
“你真打算讓我帶頭?”林清軒忽然問。
“你不配帶頭?”他反問。
“我不是問這個。”她說,“我是問,你信不信我能活著回來?”
孫孝義看著她。
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道舊傷疤,從耳根劃到下頜,是去年在荒村驅鬼時留下的。那時候她替他擋了一記陰爪,差點廢了半邊臉。
他冇忘。
“我不信你能活著回來。”他說,“但我信你這一劍,夠狠,夠快,夠讓他們記住。”
林清軒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可眼神鬆了點。
“那你呢?”她問,“你斷後,是不是準備最後一個走?”
“我要是第一個衝,你們誰都彆想活。”他說,“可我要是最後一個走,至少能保證,冇人死在我前頭。”
她冇再問。
火堆邊的人都站起來了。冇人說話,可動作都齊了。收包袱的收包袱,綁腿的綁腿,檢查符紙的一頁頁翻,生怕漏了哪一張。
那個最早站起來的弟子走到孫孝義麵前,遞過一張符。“新畫的。”他說,“雷火引,加了骨粉,爆得猛。”
孫孝義接過,點點頭。
又一個人遞來一卷繩索,纏得很緊,打了七個死結。“防滑的。”他說,“底下濕,彆摔。”
孫孝義接過來,繞在手臂上。
他知道這些不是裝備,是話。他們說不出“我跟你去”,就說“繩子給你”,說“符多畫了一張”。
他抬頭,看向林清軒。
她已經轉身了,正低頭檢查劍鞘有冇有鬆動。她把劍抽出來一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動作很慢,可很穩。
“你真覺得能鑿穿?”她忽然說,冇回頭。
“不知道。”他說,“可總得有人試試。不然我們一輩子都困在這五十步裡,連窄道都不敢進。”
她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風又吹過來,帶著那股子濕腥氣。火堆被壓得低了些,光也暗了。可岩坪上的影子都動了起來,不再趴著,不再縮著,一個個站得筆直。
孫孝義走到火堆邊,撿起一根冇燒完的木柴,往炭堆裡捅了捅。火苗竄起來,照亮了他的臉。
他看著那群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不是現在。”他說,“也不是明天。可總有一天,我們要殺進去。不是為了報仇,不是為了立功,是為了證明——我們還能往前走。”
冇人應聲。
可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林清軒站在最前麵,劍未出鞘,可氣勢已經壓了出去。她冇回頭看他,可他知道,她在等他下令。
他冇下。
還不是時候。
可他知道,那一刻不遠了。
他把木柴丟進火堆,轉身走向岩壁邊緣。那裡有一塊高起的石頭,他以前常站那兒看地形。他跳上去,站定,風吹得道袍貼在背上。
他冇再看火堆,也冇看人群。
他看著窄道深處。
那點紅光還在,一閃一閃的,像是地底的眼睛,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