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減糧供藥,草根充饑誌
天已大亮後的清晨,孫孝義從藥房出來,袖口蹭著點草灰。他冇走訓練場那條道,拐了個彎往炊事灶前去。老李正掀開大鐵鍋蓋,白氣撲上來,糊了他一臉。
“老李。”孫孝義站定,聲音不高不低,“從今天起,我那份飯減一半。”
老李手一頓,鍋蓋哐地磕在灶臺邊:“你這說的啥話?”
“省下來的米麵,給重傷員,還有製藥用。”孫孝義冇看鍋裡的粥,也冇伸手接遞過來的粗瓷碗,“就這麼定了。”
老李把勺子往鍋沿一拍:“你當自己是鐵打的?前夜搬石頭到三更,昨早又巡營,現在連飯都要掐著吃——你倒省,誰心疼你?”
孫孝義不答,隻從懷裡摸出個乾癟布袋,解開繩子,往灶臺上一倒。幾根曬得發黃的草根滾出來,沾著土屑,斷口處露出乾澀的纖維。
“我吃這個就夠了。”他說完,轉身就走。
老李愣在原地,盯著那幾根草根看了半晌,想喊又冇喊出口。最後隻是彎腰,把鍋蓋重新蓋上,火苗在他眼底跳了兩下。
孫孝義沿著溪邊走,腳步不快也不慢。道袍下擺被露水打濕了一截,貼在小腿上。他尋了塊離水近的青石坐下,背對著營地主道。風吹過來,帶著點泥腥味和柴煙氣。
他低頭,從懷裡再掏出個小紙包,打開,裡麵是昨晚晾好的草根片。他捏起一根,放進嘴裡嚼。牙磣,冇什麼味,咽下去像吞鋸末。他不急,一根根剝皮、咬斷、咀嚼,動作穩得很,就跟平時吃飯一樣。
有個送藥的年輕弟子路過,肩上挎著竹簍,低著頭趕路。走到一半,腳步忽然停了。他看見孫孝義坐在那兒,手裡拿著根草根,正往嘴裡送。
他冇說話,隻站著看了幾秒,然後默默繞遠了些路,避開視線。
可人總會回頭。
洗衣婦停了捶打聲,手裡的棒槌懸在半空。補戰袍的老者抬頭,針線停在布麵上。幾個列隊經過的士兵放慢了步子,有人把嘴裡的饃咽下去,悄悄塞回口袋裡。
冇人說話。
但目光一點點聚過來,像晨霧慢慢壓向低窪地。
孫孝義冇察覺。或者說,他察覺了,但冇理會。他吃完最後一根,把紙包折好收進懷裡,拍了拍道袍上的碎屑,起身走了。
中午開飯時,炊事灶前安靜得出奇。
往日這時候,輕傷兵搶著往前擠,嚷著要多加一勺稀粥。今天卻冇人吭聲。隊伍排得整整齊齊,領了飯也不急著吃,而是先往醫帳方向張望。
一個缺了耳朵的漢子端著碗站在醫帳門口,見裡頭重傷員還在昏迷,乾脆轉身把飯遞給旁邊看護的少年兵:“你吃,我冇大事。”
少年兵搖頭:“你自己吃。”
“我昨兒還跑得動,他們連翻身都難。”漢子把碗硬塞過去,自己空著手走了。
另一個角落,兩個十四五歲的新兵蹲在地上啃窩頭。其中一個突然掰開自己的,遞給身邊年長老兵:“您吃點,我不餓。”
老兵推拒,他硬塞:“您守過三道防線,我連鬼影都冇見過。您比我更該吃飽。”
冇人組織,冇人下令。一切就這麼發生了。
下午太陽偏西,溪水映著金光。孫孝義又來了溪邊那塊石頭,還是那個位置,背對喧囂。他掏出紙包,準備吃第二頓。
這次,他剛坐下,就聽見腳步聲。
抬頭一看,是老李。手裡端著個粗瓷碗,冒著熱氣。
“給你留的。”老李把碗放在石頭邊上,“雜糧飯,蒸得實誠,頂餓。”
孫孝義看著碗,冇動。
“你不吃也行。”老李說,“但這飯是大家的意思。炊事班多蒸了一籠,誰也冇多拿。重傷員有份,你也該有份。”
孫孝義低頭,手指摳著草根外皮,半天才說:“我不能吃。”
“為啥?”
“我減飯,不是為了讓人給我另做一份。”他聲音平平的,“我是統帥。他們能少拿一口,我也能少吃一頓。我要是吃這個,那他們讓飯的事,就成了笑話。”
老李站在那兒,臉皺成一團。
“你倒是講理。”他歎了口氣,“可你真以為自己吃草根,大家心裡就踏實了?你越這樣,我們越難受。你把自己降成跟我們一樣的苦命人,那誰來扛旗?”
孫孝義冇抬頭。
“旗我扛著。”他說,“苦我也吃著。這兩件不衝突。”
老李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下:“你這人……真是又軸又狠。”
他冇再勸,轉身走了。臨走前,把碗留在石頭邊。
孫孝義看著那碗飯,熱氣散儘,飯粒開始發硬,卻始終冇有去碰。他吃完草根,紙包折好收起,站起來拍拍褲子,碗仍舊留在原地。
傍晚時分,營地火把次第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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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邏的士兵舉著火把走過,腳步比往常沉穩。醫帳裡傳來咳嗽聲,有人輕聲安撫。後寨方向,隱約又有誦經聲飄來,細細的,斷斷續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孫孝義冇回帳篷,也冇去訓練場。他在藥房外找了級石階坐下,手裡還捏著半截冇吃完的草根。風吹過來,火光照著他臉,一邊明一邊暗。
他冇動。
遠處,老李提著桶熱水走過,看見他,停下腳。
“還不歇?”
孫孝義搖頭。
“那你至少把這草根放下。”老李指了指他手裡的東西,“吃也吃了,留著乾啥?當紀念品?”
孫孝義低頭看了看,這才發現手裡還攥著那半截草根。他鬆開手,草根掉在石階縫裡,被風吹得輕輕晃。
“不是紀念。”他說,“是提醒。”
“提醒啥?”
“提醒我自己。”他聲音低下去,“彆忘了是誰在替我扛刀,是誰在替我流血。我少吃一頓飯,不算啥。可我要是忘了這份重,那就啥都不是了。”
老李冇說話,隻把熱水桶放在旁邊,坐下來。
兩人並排坐著,誰也冇看誰。
過了一會兒,老李說:“你知道炊事班今早說了啥?”
孫孝義冇問。
“說往後每天多蒸一籠飯。”老李笑了笑,“不為彆人,就為我們自己。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吃草根,還得讓我們心安理得吃飯。”
孫孝義冇笑,但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不用這樣。”
“我們偏要。”老李站起身,“你帶頭受苦,我們就得跟著爭口氣。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仗了,是大家夥的。”
他拎起桶走了幾步,又回頭:“明天早上,我還給你留飯。不吃也得留。你要是真不吃,我就端到你麵前,一勺一勺喂你。”
孫孝義冇應。
但他知道,那一碗飯,明天還會在。
他也知道,從今天起,冇人再把“犧牲”兩個字掛在嘴上。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兩個字吃進肚子裡。
火把燒得劈啪響。
一個傳令兵跑過,腳步輕快。他看見孫孝義坐在石階上,放慢了速度,敬了個禮,冇說話,繼續跑。
醫帳門口,兩個換崗的弟子低聲交談。一個說:“聽說孫師兄今天吃的草根,是從西坡挖的。”另一個說:“我明天也去挖點,曬乾了給他備著。”前一個搖頭:“他不會要的。”後一個說:“我知道。但我得有。”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但那種安靜不一樣了。不是死氣沉沉的靜,而是像冬天夜裡爐火將熄未熄時的狀態——表麵冷,底下還有炭在燒。
孫孝義坐著,冇動。
他聽見遠處有人在唱小調,荒腔走板,聽著像是個老兵在解悶。還有孩子笑聲,不知哪家媳婦在哄娃。修補戰袍的老者還在燈下穿針,燈油快乾了也不肯睡。
他知道,這些人原本可以什麼都不做。他們可以躲在棚子裡,等飯吃,等藥喝,等這場仗打完。可現在,他們不願意了。
因為他們看見了。
看見一個本可以吃白飯的人,選擇了啃草根。
於是他們也願意,把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東西,拿出來。
不是因為被要求,而是因為不甘心。
不甘心讓一個人扛下所有。
孫孝義抬起頭,看向營地深處。
火光映著一張張臉,有老有少,有傷有殘。他們不說話,但都在動。做飯的、洗衣的、守夜的、喂藥的……每個人都在做一點事,不多,但足夠讓整個營地轉起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不該說“提醒”。
這根本不需要提醒。
人心這東西,有時候比符咒還靈。你隻要真心實意地做一件事,它就會自己長出來,像春天的草,擋都擋不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石階上那半截草根不見了,不知被風卷走,還是被人撿了去。
他冇回頭找。
他知道,就算找著了,也不會再吃第二遍。
因為他已經吃過了。
吃進去了。
風吹過來,帶著點暖意。
他把手插進袖子裡,站在原地,望著漸暗的營地。
火把一盞盞亮著,照得影子拉得很長。
他冇進帳篷,也冇去歇息。
他就這麼站著,像一尊冇挪過地方的石像。
遠處傳來打更聲,兩下。
他還站著。
眼皮有點沉,但他撐住了。
他知道,再過一會兒,他得去巡營。
現在還不是睡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