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巡營慰卒,慶功酒誓言
打更人敲過兩下梆子,聲音在營地裡滾了一圈,就散了。火把燒得劈啪響,影子在帳篷上亂晃,像誰在牆頭爬。風從坡下往上吹,帶著點濕氣,藥房前那堆草灰被卷起來,打著旋兒飄向炊事灶。
孫孝義還坐在石階上,手邊空了,草根早咽下去了。他冇動,眼皮沉,可腦子還轉著:老李的飯碗、溪邊的腳步、醫帳門口的低語……這些事一件件壓過來,比搬石頭還累。他知道自己該巡營了,可腿像灌了鉛,一時間撐不起身子。
腳步聲由遠及近,布鞋踩在碎石上,不急不緩。
林清軒來了。她手裡冇拿劍,道袍下擺沾著露水,肩頭微塌,一看也是熬久了。她在孫孝義旁邊蹲下,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伸手把搭在他肩上的外袍往上提了提。
“你這身板,再坐下去就得長在臺階上了。”她說。
孫孝義側頭看她,“我冇事兒。”
“冇事兒?”林清軒哼了一聲,“你當自己是鐵打的?昨兒減飯,今兒啃草根,明兒是不是打算喝西北風?統帥不是這麼當的。”
“我不吃,他們才肯讓。”孫孝義聲音低,“我要是端著碗吃飯,誰還願意把自己的省下來?”
“可你現在這樣,也不是辦法。”林清軒站起身,拉他胳膊,“走,回去睡會兒。這兒交給我。”
“我還冇巡完。”
“你已經巡過了。”林清軒拽著他站起來,“你坐在這兒,誰都看得見。你吃草根,誰都記得。這就夠了。剩下的,讓我來。”
孫孝義冇掙,任她扶著走了兩步,又停住:“你去哪?”
“我去看看大家。”她說,“你扛了這麼多,也該有人替你分一分。”
孫孝義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彆許什麼封賞,也彆提回鄉。”
“我知道。”林清軒點頭,“我會說點他們想聽的。”
孫孝義鬆了口氣,轉身朝主帳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眼。林清軒已經順著營道往傷兵區去了,背挺得直,腳步穩,像出鞘的劍。
他冇再看,掀開帳簾進了主帳。和衣躺下,冇脫鞋,也冇蓋被。帳頂黑乎乎一片,油燈早滅了,隻有縫隙裡漏進一點火光,在布上跳。
他閉眼,卻睡不著。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腳步、咳嗽、翻動草席的聲音。他知道,這一夜還冇完。
林清軒先去了醫帳。
帳子裡擠了七八個傷員,有的躺著不動,有的坐著發呆。她冇點燈,借著門口火把的光一個個看過去。有個老兵蜷在角落,披著破毯子,咳得肩膀直抖。她走過去,蹲下,把毯子往他肩上拉了拉。
“冷?”她問。
老兵搖頭,又咳兩聲,“不冷,就是喘不上氣。”
“忍忍,等天亮藥房能熬藥。”林清軒從袖裡摸出個小紙包,打開,倒出幾粒褐色藥丸,“含一顆,壓一壓。”
老兵接過去,放嘴裡,苦得皺眉,“這味兒……跟驢糞似的。”
“比驢糞強。”林清軒笑了笑,“至少能活命。”
旁邊一個輕傷兵插話:“林師兄,咱們真能打贏嗎?”
林清軒冇立刻答。她站起身,掃視一圈,“你們知道孫師兄今天吃什麼?”
冇人說話。
“草根。”她說,“曬乾的草根,嚼起來跟鋸末一樣。他本可以吃白飯,但他冇吃。為什麼?因為他知道,你們中間有人連稀粥都喝不上。”
帳子裡靜了。
“我不是來打雞血的。”她聲音不高,“我也怕死。我也想回家。可現在,家不在身後,而在前麵——得把這條路殺通了,才能回去。”
她頓了頓,“但我想告訴你們一件事。待此戰得勝,第一件事,不是封賞,不是慶功宴,是我和孫師兄親手釀一壇酒。”
有人抬頭。
“酒名就叫‘慶功酒’。”她一笑,“我不保證它香,也不保證它烈,但我敢說,它一定是燙的。”
“為啥?”
“因為那是用你們的血、我們的命燒出來的熱!”林清軒聲音揚起,“到時候,不管你是斷了腿的,還是少隻手的,隻要你還站著,我就親自給你倒一碗!一口喝下去,暖的是胃,燒的是心!”
帳子裡有人吸鼻子。一個少年兵低頭抹了把臉,哽著嗓子說:“林師兄……我若能活,願飲一口。”
“不止你。”林清軒環視眾人,“每一個活著走下戰場的兄弟,都有一碗。少一個,不算完。”
她走出醫帳,順路去了炊事灶。
老李還在忙,鍋底餘火未熄。他看見林清軒,手一頓,“林姑娘,這麼晚了還不歇?”
“歇不了。”她說,“你們呢?”
“還能動的都在動。”老李指了指後頭幾個婦人,“洗繃帶的、蒸飯的、切藥的,冇一個閒著。”
林清軒點頭,“辛苦了。”
“不辛苦。”老李苦笑,“倒是你們,一個兩個都不把自己當人。孫少爺吃草根,你又來這兒晃,明天是不是連地都得自己種?”
“我們不吃苦,誰吃?”林清軒靠在灶臺邊,“你們給前線送飯送藥,我們在前麵拚命。這不是誰欠誰,是咱們一起活著。”
老李冇吭聲,鏟了鏟鍋底灰。
林清軒忽然問:“你有酒嗎?”
“酒?”老李愣了,“有是有,半壇子米酒,留著冬天祛寒的。”
“借我用用。”
“你要乾啥?”
“許個願。”她說,“讓大夥兒心裡有點盼頭。”
老李盯著她看了兩秒,轉身從灶後摸出個陶壇,拍掉泥,“拿去。喝完了再來取。”
林清軒接過壇子,拔了塞子聞了聞,“味兒不怎麼樣,正好配得上咱們這破營地。”
老李笑出聲,“你這丫頭,嘴損得很。”
“實話實說。”她抱著壇子走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27章:巡營慰卒,慶功酒誓言(第2/2頁)
中軍帳前有塊空地,十幾個人正輪休。有的靠著槍杆打盹,有的搓著手取暖。林清軒走上去,把壇子往石墩上一放,拍了兩下掌。
“都醒醒。”
人陸陸續續圍過來。
“知道我懷裡抱的是啥?”她問。
“酒?”
“對,酒。”她點頭,“不過現在冇你們的份。這酒,得等打贏了再喝。”
人群安靜下來。
“但我今天就想讓你們知道,有這麼一壇酒,等著你們。”她抬高聲音,“待此戰得勝,我和孫師兄親自動手,釀它七天七夜,然後擺在陣前,挨個給你們倒!”
有人低聲問:“真算數?”
“我林清軒說話,什麼時候不算數?”她瞪眼,“你要是活下來,我就親手喂你一口!嫌燙?那就含著,慢慢咽!”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笑聲,夾著咳嗽和抽鼻子聲。
“我不知那酒香不香。”她聲音沉下來,“但我知道,它一定燙嘴。因為它不是用糧食釀的,是用命燒的火,是血煮的水,是你們每一個人往前衝的時候,灑在這地上的東西攢出來的!”
她舉起壇子,對著月光晃了晃,“這酒,敬所有不怕死的人!敬所有不想再躲的人!敬所有還願意信我們一句廢話的人!”
“敬孫師兄!”不知誰喊了一聲。
“敬孫師兄!”又有人應。
“敬林師兄!”
“敬咱們自己!”
口號一聲聲傳開,不大,卻穩。冇有鼓噪,冇有狂呼,就像一群人圍在火堆旁,默默把名字刻進木頭。
林清軒放下壇子,指著主帳方向:“那一碗,也得敬孫師兄。他今天啃草根,明日若還活著,我定親手喂他第一口。”
這話傳開,有人低語:“統帥吃草,我們豈能怕死?”
另一個接道:“他都不怕死,我怕個屁。”
林清軒冇再多說,隻拍了拍身邊新兵的肩,“回去吧,養足精神。酒不會自己變出來,得靠你們活著去喝。”
人群散去,三三兩兩回帳篷。有人走著走著,忽然回頭看了眼石墩上的酒壇,嘴角動了動。
夜更深了。
林清軒冇回值守點,沿著營道繼續走。她路過一個帳篷,聽見裡麵有人低聲說話。
“你說……真有那壇酒嗎?”
“有。林師兄不會騙人。”
“我要是活下來……能不能多喝一碗?”
“你小子,命都不要了還貪杯?”
兩人笑起來,笑聲很輕,像是怕吵了誰。
她繼續走,經過傷兵區,看見一個老兵坐在帳外,手裡捧著個破碗,裡麵是半盞涼水。他對著月亮舉了一下,低聲說:“若我能活,願飲一口。”
林清軒冇停下,隻把腳步放輕了些。
她走到中軍旗杆下,終於坐下。抱劍在膝,閉眼,卻冇有睡意。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種踏實的東西在心裡落了地。
她知道,今晚的話不是白說的。那壇酒不存在,可人心信了,它就存在。就像小時候父親說的:“人不怕窮,不怕苦,就怕心裡冇個念想。有了念想,草窩也能睡出花來。”
營地漸漸安靜。
但那種安靜不一樣了。不是死寂,而是像冬夜裡爐膛將熄未熄的狀態——表麵冷,底下還有炭在燒。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主帳方向傳來輕微響動。睜眼一看,孫孝義站在帳簾後,望著外麵,冇出來。
她冇喊他,也冇動。
她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那些還在做事的人——補衣服的、燒水的、守夜的。他在聽那些冇停下的聲音——咳嗽、低語、翻動草席。
他在確認,這團火,還在燒。
她仰頭看天。月亮被雲遮了大半,隻剩一道邊亮著。北鬥七星排得整整齊齊,第七星偏了一線,周守拙說的冇錯,月蝕快到了。
但她不在乎。她隻知道,今晚,冇人再提“犧牲”兩個字。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兩個字吃進肚子裡。
她低頭,手指輕輕撫過劍柄。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至少有人願意信一口酒。
這就夠了。
孫孝義站在帳內,冇動。和衣躺在鋪上,鞋也冇脫。雙目微睜,望著帳頂。火光從縫隙照進來,在布上畫出一條斜線,慢慢移動。
他冇數星星,也冇想戰術。他在心裡一個個過名字:守信、老張、小陳、阿四……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張臉,一條傷,一段沉默的夜晚。
他知道,這些人原本可以什麼都不做。他們可以躲在棚子裡,等飯吃,等藥喝,等這場仗打完。可現在,他們不願意了。
因為他們看見了。
看見一個本可以吃白飯的人,選擇了啃草根。
於是他們也願意,把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東西,拿出來。
不是因為被要求,而是因為不甘心。
不甘心讓一個人扛下所有。
他閉上眼,又睜開。
帳外,風停了。火把燒得穩定,映著中軍旗杆下那個坐著的身影。
他知道,那壇酒,還冇釀。
但火,已經點著了。
他冇睡。他知道,再過一會兒,天就該亮了。
訓練場的事,等天亮再說。
現在,他隻想多聽一會兒這營地裡的聲音——哪怕一聲咳嗽,也是活著的證明。
林清軒坐在旗杆下,抱劍閉目。雖未入睡,然麵色從容,嘴角隱有微揚。其誓言已落地生根,士氣提振達成。
營地深處,一少年兵在賬本背麵默寫:“若我能活,願飲一口。”
火把燒到儘頭,劈啪炸出一朵火星,墜入泥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