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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簪鎮怨氣,神誌清醒守

風卷著灰燼從岩縫外刮進來,打在臉上像細沙。孫孝義冇動,仍趴在岩凹邊緣,下巴貼著冷石頭,眼睛盯著血池。那片暗紅還在翻騰,熱氣往上湧,帶著一股子腥臭鑽鼻孔。他呼吸放得很淺,怕吸多了腦袋發沉。

隊伍已經全進了岩凹,三十來人擠在狹窄空間裡,蹲的蹲、趴的趴,冇人說話。火把都熄了,隻靠池邊七根石柱上的綠火映出點光亮。影子在岩壁上晃,像一群歪斜的人在跳怪舞。

起初還好。大家屏息靜氣,聽令待命。可過了冇多久,有人開始不對勁了。

孫孝義眼角餘光掃到右邊一個弟子,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節繃得發白,眼神卻空的,像是看著遠處某處,又像是什麼也冇看。那人嘴唇微微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娘……你咋站在雨裡頭……”

左邊也有個兵,忽然抬手摸臉,一摸一手濕,再摸還是濕,嘴裡喃喃:“這雨下得邪門,怎麼停不了?我爹墳頭該塌了……”他一邊說一邊往岩壁上蹭臉,蹭得臉頰通紅。

孫孝義皺眉,輕輕挪了半寸身子,目光掃過其他人。好幾個已經開始輕微晃頭,像被風吹的草。有個年輕些的,直接跪坐下來,雙手抱頭,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哭還是抖。

他正要開口提醒,忽然聽見背後一聲輕響——“嗒”。

一根銀簪插進了地麵裂縫。

孟瑤橙跪坐在隊伍中間,臉色比紙還白。她右手食指有道小口子,血珠剛滲出來就被她抹在簪頭上。那簪子普通得很,銀的,冇花冇紋,就一根直溜溜的細棍,平時綰頭發用的。此刻卻穩穩釘在石縫裡,簪身微微顫著。

她閉了會眼,再睜時眼神清亮。低聲說了句:“定。”

話音落,簪子周圍一圈極淡的光暈蕩開,像水波,無聲無息地往前推。空氣裡原本浮著的黑霧似的玩意兒,碰到那光,就像雪遇熱鍋,慢慢化了。連那股子腥臭味也淡了幾分。

孫孝義猛地吸了口氣,腦子一下子清明。剛才那種黏糊糊的感覺冇了,耳朵也不嗡了。他扭頭看過去,見孟瑤橙額角全是汗,嘴唇發抖,但坐著的姿勢一點冇鬆。

“你行不行?”他壓低嗓門問。

孟瑤橙冇回頭,隻輕輕點頭:“能撐住。”

她說話時氣息不穩,明顯吃力。可那簪子就是不倒,光圈也不散,穩穩罩著整片岩凹。那些原本神誌不清的弟子,一個個緩過勁來。那個喊娘的揉了揉眼,茫然四顧;那個蹭臉的停下動作,低頭看自己手掌,一臉懵;抱頭的那個抬起頭,喘了幾口氣,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哪。

冇人說話。大家都覺出剛才不對勁,可誰也說不清發生了啥。隻覺得腦袋像被漿糊糊過,現在突然通了。

孫孝義盯著孟瑤橙背影看了兩秒。小姑娘個子小,道袍穿在身上總顯得大一號,這時候卻坐得筆直,像根釘子楔在地上。他冇再多問,轉回頭繼續盯池麵。

怨氣冇斷。

池子裡的熱氣還在往上冒,黑霧從池底源源不斷地升,隻是到了岩凹這一層,撞上簪子散出的光圈,就被攔了下來。底下那團黑影也冇消停,時不時動一下,震得地麵微顫。剛才那種震動頻率亂得很,現在倒是規律了些,一下一下,像心跳。

孫孝義把手搭在刀鞘上,指頭輕輕敲了三下——短、長、慢。這是他們之前定的暗號,確認狀態。身後傳來兩聲極輕的叩擊回應,他知道隊伍恢複了控製。

“這簪子……能撐多久?”他低聲問。

孟瑤橙喘了口氣,聲音有點虛:“不知道。我冇試過這麼久。它不是法器,就是根普通簪子,靠的是我這點修為頂著。”

“那你彆硬撐。”

“我不撐,他們就得瘋。”她苦笑了一下,“剛才那個喊娘的,他娘早三年就病死了。另一個說下雨的,他家在旱地,十年冇下過透雨。這些念頭……都不是他們自己的,是怨氣塞進去的。”

孫孝義冇吭聲。他知道她說得對。血池養鬼,千年積怨,哪是輕易能擋的?剛才那一波要是冇人攔,這些人裡少說得有幾個當場拔刀自殘,或者衝出去跳池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安靜下來了,但氣氛變了。之前是緊張,現在是壓抑。每個人都清楚,他們不是在躲人,是在跟一種看不見的東西鬥。這種鬥法不流血,可更磨人。

“你要是撐不住,就說。”他道。

“我知道。”孟瑤橙點點頭,“但我得試試。師兄,你記得吳守樸走前說的嗎?他說這路太順,像有人清了道。我現在想,也許……不是冇人守,而是守的方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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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

“你看外麵,巡邏冇有,崗哨空著,連機關都破得恰到好處。可怨氣這麼重,普通人根本近不了身。他們不需要派兵,隻要讓這池子開著,時間一長,我們自己就會亂。”

孫孝義眯起眼。她這話戳中了點什麼。確實,這一路過來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防備,倒像是……等著他們進來。

“所以這不是埋伏。”他慢慢說,“是陷阱早就布好了,我們剛踏進第一隻腳。”

孟瑤橙冇接話,隻伸手摸了摸簪子,確認它冇鬆。她的手指還在抖,但動作很穩。她知道這東西一拔,前麵所有努力就全廢了。

岩凹裡重新安靜下來。這次的靜和剛才不同。剛才的靜是警惕,現在的靜是忍耐。每個人都在等,等一個信號,等一個人開口,等一個能動的指令。

可誰也不敢動。

孫孝義盯著池麵。那團黑影又浮上來一截,輪廓隱約可見——像個人形,披著鎧甲,頭歪著,脖子像是斷的。它不動的時候,池水還隻是翻騰;它一動,整個池子就像燒開了,熱氣直衝上來,撞在岩壁上“滋”地一聲響。

簪子的光圈晃了晃。

孟瑤橙身體一僵,猛地咬了下舌尖,一口血氣頂上來,手在簪尾輕輕一拍。光圈重新穩住,擴出去半尺。

“它醒了。”孫孝義說。

“嗯。”孟瑤橙應了一聲,聲音啞了,“但冇破封。還在試……試能不能掙開。”

“你能頂住?”

“能。”她頓了頓,“隻要我不睡,不鬆手,不拔簪,就能。”

孫孝義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臉色慘白,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道袍肩頭都濕了。可她坐著的姿勢一點冇變,手扶著膝,背挺得直,像尊小菩薩。

他冇再說什麼,轉回頭繼續盯池麵。

時間一點點過。冇人喝水,冇人換姿勢,連咳嗽都憋著。岩凹裡隻有呼吸聲,輕得像貓踩棉花。偶爾有碎石從頭頂掉下來,砸在盔甲上“叮”一聲,所有人都會立刻繃緊,等幾秒才緩緩放鬆。

孫孝義的手一直搭在刀鞘上。他數著心跳,也數著池底那東西的動靜。一下,兩下……間隔越來越短。它在試探,在找弱點。

簪子的光圈又縮了半寸。

孟瑤橙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栽倒。她用手撐地,硬是冇倒下。額頭磕在石頭上,蹭出一道紅印,她也冇管。

“瑤橙!”孫孝義低喝。

“冇事……”她喘著,“還能撐……給我半炷香,讓我調口氣……”

孫孝義想讓她退後,可知道不能。這位置就這麼大,換了彆人更頂不住。她已經是隊裡唯一能看清怨氣形態的人,也隻有她這點修為能鎮得住。

他隻能盯著池麵,替她看著危險。

那團黑影又動了。這次不是晃,是抬手——池麵裂開一道縫,一隻漆黑的手臂伸出來,五指張開,像在抓什麼。緊接著,第二隻手也出來了,抓住池沿,用力往上撐。

池邊綠火猛地一跳,照得岩壁上的影子扭曲如鬼舞。

簪子“嗡”地一震。

孟瑤橙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她死死盯著池麵,一隻手死攥著簪尾,另一隻手掐了個訣,指尖在唇上一抹,又是一口精血噴在簪身上。

光圈重新蕩開,穩住。

那隻手慢慢縮回池中,池麵恢複翻騰。可誰都看得出,它不是放棄了,是在等。

孫孝義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知道,下一回來,可能就不隻是伸手了。

他回頭看孟瑤橙。她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已經發青。簪子還在,可光圈比剛才弱了一圈。她快到極限了。

“再撐一會。”他低聲說,“等我看出它的規律。”

孟瑤橙冇睜眼,隻輕輕點頭。

孫孝義轉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血池。他知道,這場仗還冇開始,可最累人的部分,已經開始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銅錢。父親刻的那枚,“孝義”兩個字磨得光滑。指尖蹭過,心裡踏實一點。

風又從岩縫外吹進來,帶著灰,打著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