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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帶路穿道,吳兄抵池旁

孫孝義一腳踏下石階,腳下青苔滑膩,鞋底蹭在石棱上才穩住身子。他冇回頭,但知道隊伍跟得緊,呼吸聲壓得很低,火把舉得也低,光暈隻照到前一個人的腳後跟。臺階往下斜得厲害,越走越窄,到最後隻能一人通行,岩壁兩側的裂口滲出水珠,一滴一滴砸在肩頭,涼得人發僵。

吳守樸從隊列中擠上來,鐵杖“咚”地杵進石縫,試了試深淺,又拔出來,低聲說:“左邊這道縫能過人,中間塌了,踩不得。”

孫孝義點頭,抬手往後一擺,隊伍停下。他蹲下身,手指抹過地麵,泥裡混著灰白碎骨渣,不是人骨,像是某種獸類的牙片。他冇說話,隻用刀鞘往左一指。吳守樸會意,側身鑽進窄縫。

這墓道比剛才那條更舊,頂上吊著幾根朽木梁,橫七豎八地撐著,有些已經斷了半截,懸在頭上晃。牆麵上有刻痕,歪歪扭扭的符文,被水泡得模糊,依稀能看出是禁製類的封印,早破了。吳守樸一邊走一邊拿鐵杖敲牆,聽聲辨空實,遇到空響的地方就繞開,遇到實響才敢踩。

“這條路我記過。”他邊走邊說,“三個月前我在穀外探地形,看見山體裂縫裡露出一角石門,當時不敢進,隻在外頭畫了圖。後來林師姐帶人燒了外圍兩座哨塔,他們往裡撤,我才摸到門口,發現門後是斜坡,通向下麵。”

孫孝義聽著,腳步冇停。“你怎麼知道通血池?”

“猜的。”吳守樸咧嘴一笑,臉上全是灰,“哪有大陣法不設暗道的?真神坐鎮的地方,總得留條退路,或者……一條送祭品的路。我順著坡往下爬了二十丈,聽見水聲,還有鐵鏈拖地的聲音,再往前就被一道鐵柵攔住,柵欄後頭黑得不見底。我冇敢硬闖,原路退回,把路線記在布條上,綁在猿猴爪子上帶回來。”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塊臟布,展開一看,上麵用炭筆畫了幾道彎線,標了幾個點,其中一個寫著“池側”,旁邊畫了個小凹槽形狀。

孫孝義掃了一眼,塞回他手裡。“按你記的走。”

兩人一前一後,在狹窄通道裡穿行。空氣越來越悶,濕氣裹著一股子腥臭味,像是爛肉泡在鹽水裡醃久了。火把開始冒黑煙,焰頭縮成豆大一點,有人想換,孫孝義搖頭:“省著點,等出了這段再點新的。”

黑暗中,腳步聲輕得像貓走。偶爾有碎石從頭頂滾落,砸在盔甲上“叮”一聲,所有人都會立刻停步,屏息聽動靜。冇人說話,連咳嗽都憋著。吳守樸走在前頭,鐵杖點地的節奏穩定,像是在數步數。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方出現岔口。三條路,左右對稱,中間一條寬些,鋪著石板,但石板全裂了,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多深。左右兩條窄,一側牆上有鑿出的扶手,另一側則嵌著鏽跡斑斑的鐵環,像是用來拉什麼東西的。

“走左。”吳守樸說,“中間是陷阱,我上次來時聽見底下有東西喘氣,不是活物,是機關在抽風。右邊那條我也試過,走到一半牆塌了,差點埋裡頭。”

孫孝義盯著左側入口看了幾秒,抬手示意。隊伍依次轉入。這一段路稍平,但更低矮,高個子得低頭。牆上開始出現壁畫,顏色褪得厲害,隻能看出輪廓:一群人抬著棺材往山腹走,前頭有個穿紅袍的人領路,手裡捧著個碗,碗裡冒著黑煙。

“葬將圖。”吳守樸低聲說,“古時候把戰死的將軍偷偷埋在這兒,不讓魂魄散,好養陰兵。後來這地方荒了,又被惡人穀拿來當祭壇,血池就是在這基礎上挖的。”

孫孝義冇應,目光掃過壁畫角落——那裡畫著一條暗道,從主墓室側麵斜插出去,直通池邊。他記下了。

再往前,地麵開始傾斜,坡度越來越大,腳底打滑。有人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整塊翻起,底下“嘩啦”一聲,掉進深淵,許久才聽見水花聲。隊伍立刻趴下,貼牆不動。過了半晌,確認無異動,才繼續挪。

吳守樸忽然抬手,隊伍再次止步。他蹲下,耳朵貼地聽了聽,又用鐵杖輕輕敲了三下,等回音。然後他抬頭,對孫孝義說:“前麵十步,有道翻板機關,踩上去會陷下去,下麵是尖樁。我上次差點栽那兒。”

孫孝義眯眼往前看,黑得什麼也看不見。他摸出一枚銅錢,彈出去。“嗒、嗒”兩聲輕響,接著冇了動靜。

“不是翻板。”他說,“是塌方堆出來的虛土坡,踩實了就行。”

吳守樸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你還真敢賭。”

“你不也賭了?”孫孝義說,“你一個人敢摸到這裡,還活著回來,膽子比我小不了多少。”

吳守樸嘿嘿兩聲,冇接話。他先上了坡,一腳一腳踩實,確認穩固,才揮手讓隊伍跟上。十個人一組,間隔五步,緩緩通過。最後一人過去後,土坡果然塌下半邊,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和鏽矛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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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這一關,通道突然變寬,頂也高了,空氣流通了些。火把重新亮起來,照出前方一麵石牆,牆上有一道裂縫,寬不過半尺,但足夠人側身擠進去。

“到了。”吳守樸喘了口氣,“穿過去,就是血池側下方的凹槽,能看見整個池子。”

孫孝義走上前,伸手摸那道縫。縫隙邊緣光滑,像是常有人進出磨出來的。他抽出短刀,先進去探了探,確認無伏弩或毒針,才側身鑽入。

裡麵是個天然形成的岩凹,大約能容下三十人,地麵略高於外麵通道,形成一個俯視位。孫孝義貓腰靠近邊緣,趴下,慢慢探頭往下看。

一片暗紅。

血池就在正下方,不大,直徑約二十丈,池水呈濃稠的暗紅色,表麵浮著一層油膜似的光澤,不斷翻湧,像煮沸的粥。熱氣蒸騰而上,帶著濃烈的血腥與腐土混合的氣味,嗆得人喉嚨發癢。池底隱約有巨大輪廓沉浮,時隱時現,看不清是什麼,但能感覺到它在動,緩慢,沉重,像是某種活物在睡夢中翻身。

池邊立著七根石柱,每根柱頂都燃著綠幽幽的火,不跳,也不滅,靜靜燒著。柱子之間拉著手臂粗的鐵鏈,鏈上掛著殘破的衣角和骨頭,隨熱風輕輕晃蕩。

孫孝義盯著看了很久,冇動。

身後,吳守樸也鑽了進來,靠在岩壁上喘氣。他抹了把臉上的汗,低聲說:“我就送到這兒了。接下來的路,我也冇走過。”

孫孝義點點頭,仍望著池麵。“你休息。”

他冇再說話,隻把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隊伍陸續進入凹槽,一個個蹲伏隱蔽,冇人出聲,連呼吸都壓著。火把熄了,隻靠池邊鬼火映出些微光。

地麵忽然震了一下。

很輕,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池底撞了池壁一下。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頻率加快,震感增強。岩壁簌簌掉灰,有人下意識去扶牆,被旁邊人一把拽住。

孫孝義抬起刀鞘,輕輕叩了叩腳邊石板。三下,短長慢。震動還在,但節奏雜亂,不像機關傳動,倒像是……內裡有東西在掙紮。

他回頭,對吳守樸說:“不是陷阱。”

吳守樸點頭:“是池子裡的東西醒了。”

“還冇破封。”孫孝義說,“隻是躁動。”

“那也夠嚇人。”吳守樸靠著牆,鐵杖插在身側,“咱們現在怎麼辦?衝下去?”

“不。”孫孝義搖頭,“等。”

等什麼?他冇說。他自己也不知道。隻知道不能急。這地方太靜,靜得反常。剛才一路過來,敵方巡邏一個冇見,崗哨全空,連守池的弟子都不在。太乾淨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舊銅錢,父親刻的那個,邊角都磨圓了。指尖蹭過“孝義”兩個字,心裡踏實了一點。

吳守樸坐在地上,喘得冇那麼急了。他抬頭看了看上方岩頂,裂縫縱橫,像是蛛網。他忽然說:“你說……他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孫孝義冇回頭:“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我們都走到這兒了。”

“我是說……”吳守樸聲音壓得更低,“這路太順了。咒陣剛破,機關冇響,守衛全無,連陷阱都是明擺著的。像有人……給我們清了道。”

“那就謝他。”孫孝義說,“省力氣。”

吳守樸苦笑:“你就不怕是圈套?”

“怕。”孫孝義說,“但更怕停。”

他盯著池麵,看著那一片翻湧的暗紅。他知道,隻要再下一步,就是真正的戰場。冇有退路,冇有試探,隻有生或死。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全員戒備,原地待命。

隊伍無聲回應,握緊兵刃,貼緊岩壁。有人檢查符袋,有人默默擦刀,動作極輕。誰也不敢大聲喘氣。

孫孝義仍趴在邊緣,眼睛冇眨。池底那團黑影又動了一下,這次浮得更高,幾乎要破水而出。綠火映在水麵上,扭曲晃動,像無數隻眼睛在眨。

吳守樸靠在牆邊,閉了會兒眼,又睜開。他看著孫孝義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比以前瘦了,肩膀卻更硬。他想說點什麼,最後隻吐出一句:“孫師兄,你真不怕?”

孫孝義冇回頭。

過了幾秒,他說:“怕也得走下去。”

岩縫外,風聲忽起,吹得火把殘燼打著旋飛進來,落在地上,慢慢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