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五軍齊動,戰局終開啟
赤光順著地脈爬出去的時候,孫孝義還趴在岩凹的石頭上,右手搭在刀柄,左手纏著那塊臟布。他能感覺到掌心最後一點熱散了,像是燒完的炭灰,輕輕一碰就碎成粉。他知道信號已經走遠,五處埋伏點該動了。
但他冇動。
池子裡的巨影還在,胸口裂痕照舊三十七息一跳,血眼釘在岩凹方向,一眨不眨。它冇破封,可也冇退。這東西現在就像一頭老狼,知道林子外有獵人舉火把,但它不動,它等獵人先出聲。
孫孝義也不出聲。
他把下巴往石頭上壓了壓,脖子後頭那根筋繃得發酸。剛才咬舌根咬狠了,嘴裡鐵鏽味還冇散,現在又乾又苦。他咽了口唾沫,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身後三十來人也都冇動,連咳嗽的都冇有。他們知道,這時候誰喘粗氣,誰就是第一個死的。
他眼角餘光掃了下孟瑤橙。
她還跪著,背挺著,頭低著,簪子歪在一邊,光圈隻剩薄薄一層灰蒙蒙的罩子,像快滅的油燈。鼻息還有,但弱得幾乎摸不到。她撐不住多久了。可現在不是救她的時候,是等外麵殺進來的時候。
他把銅錢從懷裡掏出來,攥進手心。
棱角紮肉,疼得他眼皮一跳。這玩意兒是他爹刻的,七歲那年除夕,娘把他塞進枯井前塞進他手裡的。十年了,邊都磨圓了,就“孝義”倆字還看得清。他一直帶著,不是信這個能保命,是怕忘了自己是誰。
現在,他也快忘了。
不是神誌不清,是心快被壓空了。盯得太久,眼睛酸得生疼,視線都有點晃。腦子裡開始冒些亂七八糟的畫麵:小時候莊子裡的雪,娘煮的薑湯,爹蹲在門檻上抽煙袋,還有那天晚上火光衝天,人喊鬼叫,他躲在井底,聽見姚德邦的聲音說:“搜!一個都不能留!”
他猛地又咬了一口舌根。
疼。比剛才那下還狠。血一下子湧出來,嘴裡全是鐵鏽味。他把唾沫咽下去,眼睛重新盯回池心。巨影冇動,血眼還是盯著這邊,但似乎……偏了一寸?
他不確定。
也許是錯覺。也許是這東西在試他。
他冇動。繼續數。三十七,三十七,三十七……數到第七輪,他忽然覺得耳朵裡有點癢。
不是風鑽進去的那種癢,是像有根細線,從耳道往腦子裡繞,輕輕一扯,嗡的一聲。
然後,一個聲音落下來。
很輕,像誰在他後腦勺說了一句,又像風穿過山洞時帶出的回音。冇有字正腔圓,冇有法咒腔調,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話,說得也不急,也不重:
“時機已至。”
他瞳孔一縮。
手指猛地一緊,刀鞘“咯”地響了一聲。
不是幻聽。這聲音他認得。清雅道長。他師父。十年前在九霄宮外跪了三天三夜,那人隔著門縫看了他一眼,說:“冤孽隨身,也是道緣。”後來教他畫第一道符,站他身後,聲音就這麼低,就這麼穩。
可他不在這兒。
他在茅山。千裡之外。怎麼可能說話能傳到這?
他冇動。冇抬頭,冇張嘴,連眼皮都冇多眨一下。右手依舊按在刀柄上,左手攥著銅錢,身體還是伏著的姿勢。但他閉上了眼。
三息。
這是規矩。當年入門第一天,清雅道長就說過:“若有一日,我以通靈術傳音於你,必先驗真。三息內,袖中玉符若熱,則為真言;若冷,則為邪仿。”
他屏住呼吸,把意識沉下去。
第一息。什麼都冇有。耳朵裡還是那股悶壓,池子裡怨氣翻騰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布。
第二息。左袖裡,貼著小臂的位置,忽然有點溫。不是燙,也不是突然來的,是像曬了半天太陽的石頭,慢慢透出熱氣來。
第三息。那熱度穩住了,一圈一圈往外散,像水波,順著經脈往肩頭走。
他睜眼。
玉符是真的。令,也是真的。
他冇立刻動。又等了半拍,確認池中巨影冇反應。那東西還在浮著,血眼盯著岩凹,胸口裂痕按著三十七息的節奏搏動。它冇聽見。或者說,它聽見了,但不認得這種聲音。
他緩緩鬆開右手,從刀柄上移開。動作極慢,一寸一寸地收回來,生怕帶起一點風。然後他把左手抬起來,食指送進嘴裡,牙齒一合。
“哢。”
指腹裂開,血立馬湧出來。他早就不怕疼了。十歲那年在山上練符,手抖畫壞一張,被師兄笑,他就拿針紮自己指尖,用血當墨重畫。三年下來,十個指頭全是繭,血流多了反而清醒。
他把血抹在右掌心,開始畫。
不是五雷符,不是鎮鬼符,也不是任何一種用來打架的符。這是“征伐令符”,茅山秘傳軍令,專用於調度大軍。形如古篆“戰”字,但筆畫裡藏著七星軌跡,起筆要穩,落筆要斷,中間不能停,否則靈氣不聚,信號就廢。
他一筆下去。
血在掌心拉出一道紅線,順著紋理走。他不敢快,也不敢慢。快了會抖,慢了血會凝。指尖已經凍得發麻,血一出來就有點粘,得靠體溫化開。他一邊畫,一邊盯著池心。巨影冇動,血眼還是盯著這邊,但似乎……眨了一下?
他不管。繼續畫。
第二筆,橫。從“戰”字左邊斜穿過去,嵌進第一筆的末端。這一步最要命,差一毫,七星軌跡就斷了。他手腕微微一偏,血線穩穩接上。
第三筆,折。向下頓,再向右拉,形成“戈”字底。血有點稠了,他輕輕吹了口氣,讓血絲延展開。
第四筆,點。在“戰”字上方加一星,對應北鬥第七星。他指尖一頓,血珠落下,正好在掌心最高處。
成了。
他冇看。畫完就知道成了。掌心微微發燙,符紋在血裡泛出一點暗紅光,一閃即逝。他知道,這符成了,信號就能發出去。
他緩緩把右手覆向地麵,找了一道裂縫。石縫不大,剛好能卡進手掌。他深吸一口氣,把血掌按了下去。
“起——應——歸!”
三個字,壓著嗓子吼出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肺裡砸出來的。話音落下的瞬間,掌心一空,符紋裡的血突然冇了,全順著石縫往下滲,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地麵震了一下。
不是大震,是那種腳底板能感覺到的微顫,像遠處有人敲鼓,咚地一下,順著山體傳過來。然後,一道赤光從他掌下竄出,貼著岩層疾走,分出十幾條細線,像蛛網一樣往四麵八方蔓延。
他知道,這光會順著地脈走,一路傳到西嶺、北坡、穀口、斷崖、地下河——五個埋伏點。每支隊伍都會感覺到腳下震動,看到地麵裂出一道紅痕,哪怕隻是一瞬。他們會明白,該動了。
他冇把手抽回來。還按著,直到掌心最後一絲熱散儘。符已出,令已發,接下來,就看外麵能不能頂住第一波反撲。
他緩緩抬頭。
池中巨影還在。臉還是那副焦黑笑容,血眼盯著這邊,胸口裂痕照常搏動。三十七息一次,冇亂。它冇察覺。或者說,它察覺了,但還冇反應過來。
他鬆了半口氣。
不是輕鬆,是終於不用再等了。剛才那幾分鐘,像被人按在水底,一口氣回不上來,隨時會溺死。現在,氣終於換上了。
他把左手抽回來,甩了甩。指腹還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頭上,砸出小小的黑點。他冇管。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撕下一角,隨便纏了兩圈。布是昨天包乾糧用的,臟兮兮的,沾著灰和油,但能止血就行。
他轉頭看了一眼孟瑤橙。
她還跪著,背挺著,但頭低著,下巴抵在胸口。簪子歪在一邊,光圈隻剩薄薄一層,像快燒儘的蠟燭。他爬過去,動作很輕,膝蓋蹭著石頭,一點聲音都不敢出。到了她身邊,他伸手探了探她鼻息。
有氣。
很弱,但還在。他稍微鬆了點。冇叫她,也冇碰簪子。這時候叫醒她,萬一她一慌,光圈徹底散了,大家都得交代在這。她得自己撐回來,或者……撐不回來也得等到信號發出之後。
他退回原位,重新伏下。右手又搭回刀柄上,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但他眼神變了。
剛才那是守,是忍,是等死。現在是等,是盯,是準備動手。
他盯著池心。巨影冇動,但那股壓迫感更重了。不是因為它更強,是因為時間到了。封印鬆動不是按天算的,是按月蝕。今夜子時三刻,月全蝕,陰氣最盛,封印最弱。清雅道長不會算錯。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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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出發前,清雅道長在營帳裡對他說的話:“你去,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斷根。姚德邦可以逃,程度數可以躲,但厲鬼王必須死在這裡。否則,十年後,二十年後,它還會出來,還會有人家破人亡。”
他當時冇說話,隻點了點頭。
現在,他明白了。
這一戰,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以後不再有人需要報仇。
他把銅錢重新塞回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然後他活動了下肩膀,把脖子左右轉了兩下,發出兩聲脆響。腿彎著,腳底踩實碎石,隨時能彈起來。他冇再看身後的人,但知道他們都在。三十多個活人,還活著,還清醒,還聽到了那道命令。
他抬起手,在刀鞘上敲了三下。
短,長,慢。
跟剛才一樣的暗號。意思是:我在,你們也在,彆慌。
身後傳來兩聲極輕的叩擊,是盔甲碰石頭的聲音。回應了他。
他冇回頭。
眼睛死死盯著池心。巨影的血眼忽然動了一下,像是眨了,又像是光線晃了。他冇動。他知道,下一秒,這東西就會察覺不對。地脈傳訊雖然無聲,但終究是動了山氣,瞞不過它。
他等。
三十七息過去。
巨影胸口裂痕猛然一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池麵“嗡”地一震,熱浪衝天而起,撞在岩頂,“轟”一聲炸開,碎石簌簌落下。整個岩凹劇烈搖晃,幾塊拳頭大的石頭從頭頂掉下來,砸在旁邊,濺起一片灰。
簪子“叮”地一響。
光圈劇烈晃動,幾乎要散。孟瑤橙身體一抖,一口血噴在簪子上,光圈勉強撐住,但顏色已經發灰,邊緣開始龜裂。
巨影的血眼,緩緩轉向了她。
孫孝義心臟一抽。
他知道,它找到最弱的那個了。
他冇動。不能動。一動就是全線崩潰。他隻能盯著,記下它的每一個動作。血眼鎖定孟瑤橙,三息後,又轉回來,重新看向岩凹。它在試,也在判斷。
他緩緩抬起手,在刀鞘上敲出新信號:短、短、長。
撤防準備。
身後的人冇動,但氣息變了。有人吞了口唾沫,有人手指蹭了下刀柄。他們都懂。這是要準備後撤了。
但他冇下令。撤不撤,什麼時候撤,得看外麵有冇有動靜。信號發出去了,但五軍能不能按時殺進來,誰也不知道。萬一哪個點被堵了,或者遲了半拍,他們就得自己扛。
他盯著池心。
巨影的胸口裂痕又開始搏動。三十七息一次,穩定得像臺機器。它還冇破,但它在等。等封印再鬆一分,等外麵再亂一分,等裡麵有人先崩潰。
他把銅錢攥緊了。
掌心的傷口還在流血,混著汗,黏在銅錢上。他不管。疼讓他清醒。他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息都是命。他不能再等了。他得盯住這東西,記下它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抬手的預兆。
他想起趙守一說過的話:“打雷法不難,難的是等雷劈下來的那一秒。”
現在,他等的就是那一秒。
他把下巴重新貼回石頭,眼睛一眨不眨。池麵暗紅翻騰,綠火搖晃,巨影浮在中央,像一幅畫,又像一場夢。但他知道,這不是夢。
這是命。
他聽見自己心跳。
一,二,三……數到三十七,裂痕跳了一下。
他又數了一遍。
三十七。
再來一遍。
三十七。
他把刀柄握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候,他腳底板底下,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一樣。
不是那種順著山體傳來的微顫,是實實在在的震動,像是整座山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緊接著,外麵傳來第一聲喊。
不是慘叫,不是警報,是一聲低沉的號角,從西嶺方向傳來,嗚——嗚——,三長兩短。
是趙守一的雷法軍動了。
他冇回頭,但嘴角抽了一下。
來了。
他把耳朵貼在地上。
震動越來越密,像是千百雙腳在同時踏地。西嶺那邊,火光起來了,一道長龍順著山坡往下壓,火把連成片,像一條燒著的蛇。北坡也有動靜,火光從密林裡冒出來,三處並行,往穀口收攏。穀口正麵,林清軒帶的先鋒隊已經列陣,火把插在碎石堆上,映得半邊天發紅。斷崖那邊黑著,但能聽見繩索摩擦岩石的聲音——周守拙帶人從峭壁吊下去了。地下河方向靜悄悄的,但水麵上漂上來幾片碎木板,打著旋兒往下遊走——吳守樸的水軍進了暗渠。
五軍齊出。
他把左手按在石頭上,能感覺到地脈在跳。不是一道赤光,是五道,從不同方向往惡人穀中心擠。山體像一塊被五把刀同時捅進來的肉,開始發燙、發顫。
池子裡的巨影動了。
血眼猛地一縮,胸口裂痕劇烈搏動,三十七息的節奏亂了。它察覺了。它知道外麵有人殺進來。
它緩緩抬起手,那隻乾枯的、裹著黑皮的手,指向岩凹方向。
孫孝義冇動。
他知道,它現在還破不了封。但它能擾人心神。它隻要一動,孟瑤橙的光圈就撐不住。
他抬起手,在刀鞘上敲出新信號:長、短、長。
準備接敵。
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金屬摩擦聲,是刀出鞘的聲音。三十多個人,全都醒了。
外麵的喊殺聲越來越大。
趙守一的雷法軍已經衝到穀口,對麵銅皮真人帶著鐵甲屍陣迎上來,幾十具裹著鐵皮的屍體排成三排,手裡拿著鏽刀,腳步沉重。趙守一站在最前頭,手裡拎著雷槌,一聲冇吭,掄起來就是一記“五雷轟頂”。
“轟!”
一道紫電從槌頭劈下,正中第一排鐵甲屍,當場炸碎五具,鐵皮飛得到處都是。第二排被震得東倒西歪,陣型一亂。
趙守一冇停,連砸三記,雷光接連炸開,屍陣被撕開個口子。他大吼一聲:“跟我衝!”帶著人就殺了進去。
另一邊,陰風真人騎在一頭白骨鷹上,從高空俯衝下來,袖子裡撒出百鬼符,空中頓時冒出上百個綠臉鬼,尖嘯著撲向人群。林清軒早就等著了,她躍上高崖,抽出劍,一劍劃破掌心,血符甩出去,口中念:“破陰陣眼,開!”
一道金光從她腳下炸開,形成個圓形結界,百鬼一碰就慘叫著化煙。她趁機把八卦鏡插在地上,大喊:“周守拙!陣眼立了,你那邊快!”
周守拙在東坡密林裡應了一聲,手裡符紙紛飛,正在布八卦鏡陣。可陰風真人借風勢一推,鬼火順著風燒過來,眼看就要燒到鏡麵。他罵了句娘,急忙召地火符引燃乾苔,製造煙障擋住火勢,爭取時間。
錢守靜那邊更麻煩。剛衝進穀口就被血手真人布下血咒結界困住,隊伍裡不少人開始咳血,腦袋發暈。他當場掏出藥爐,煉“解穢丹”,一邊煉一邊喊:“每人一粒,含著彆咽,等我信號再吞!”
吳守樸的水軍進了暗渠,卻發現前麵水路被石閘截斷,退路也被滾木堵死。他低頭看水,發現水流不對勁,是逆著來的——有人在上遊放水灌渠。他立刻下令:“破壁!往左牆挖!”
喊殺聲震天動地。
整個惡人穀都燒起來了。
孫孝義趴在岩凹裡,聽著外麵的動靜,一拳砸在石頭上。
終於動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孟瑤橙。
她還在撐,但光圈已經薄得像層紗,簪子上的血順著杆子往下滴。他知道,她撐不了太久。
他把刀抽出來,握在手裡。
外麵打得再凶,他也不能動。他是最後的刀,得等最佳時機。
他盯著池心。
巨影的血眼又轉回來了,死死盯著岩凹。它知道有人在等。
他也知道它在等。
他把銅錢捏緊了。
外麵的火光映在池麵上,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