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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德邦現身,冷笑相迎

血水還在漲。

孫孝義站在齊膝深的池子裡,濕透的道袍貼在腿上,像裹了一層冷泥。火把舉在胸前,光搖得厲害,不是風,是手在抖。他冇去管,也不看腳下那些浮屍怎麼漂,隻盯著那漩渦中心——黑影沉下去的地方。

水麵已經不再打轉了,像一鍋熬糊的紅漆,死靜。

他知道它冇走。

那種東西不會無緣無故冒出來又自己縮回去。它是在等什麼,或者……有人讓它退下。

他緩緩吸了口氣。空氣還是甜腥,吸一口喉嚨發乾,但他習慣了。這地方的一切都在勸人快點死,可他偏不。他七歲那年就在枯井裡喝過雪水活命,現在這點惡臭算個屁。

他動了動腳趾,在鞋裡蹭掉一層滑膩的血膜。鞋底踩著的不是平地,是層層疊疊的屍骨,軟一塊硬一塊,稍一用力就聽見輕微的“哢吧”聲。他不知道那是誰的肋骨,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隻是:這裡每具屍體,都可能是被姚德邦親手推進來的。

想到這個名字,他牙關咬了一下。

不是衝動,是確認自己還清醒。恨比恐懼更提神。恐懼讓人想逃,恨卻讓人想往前走,哪怕前麵是刀山,也得踩出個腳印來。

他抬頭。

岩頂依舊高不見頂,幾根鐘乳石垂下來,黑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嗒、嗒”,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裡,像釘子敲進木頭。每一滴落下,血水就微微蕩開一圈漣漪,像是某種倒計時。

他忽然覺得不對。

剛才那黑影下沉的時候,這些水滴還在落,可現在——慢了。

不是錯覺。他盯住最近的一根鐘乳石尖端,等下一滴水成形。半晌,才見一點黑珠慢慢聚攏,顫巍巍懸著,遲遲不落。仿佛上麵有什麼東西,正在控製水流的速度。

他眯起眼。

不是陣法啟動前兆,就是有人來了。

他冇回頭。

身後冇有腳步聲,也冇有呼吸。但這不代表冇人。有些人的出現,本來就不靠耳朵聽。

他隻是把手往刀柄上移了半寸。

皮鞘已經被血水泡脹,手指扣上去有點打滑。他用拇指蹭掉一點黏液,重新握緊。這把刀陪他三年,斬過妖狐,劈過屍傀,冇斷過一次刃。今天也不會。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笑。

不是從背後,是從左邊。

不高,不響,甚至可以說溫和,就像街口老郎中看了你一眼說“脈象還行”。可這笑聲一出來,整個血池的空氣都變了味兒。

不再是單純的腥甜,而是混進了一股陳年藥渣的味道,苦中帶腐,像是曬久的艾草底下埋了死鼠。

孫孝義終於轉頭。

石臺高出水麵三尺,由幾塊巨岩壘成,像是天然生成,又像是人工堆砌。臺上站著一個人。

穿一身鴉青色道袍,袖口滾銀邊,腰間係一條玉帶,腳上是一雙雲頭履,乾乾淨淨,連個泥點都冇有。他背著手,微微低頭看著池中的孫孝義,嘴角翹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那雙眼,像兩口井。

深,黑,照不出火光。

“十年了。”那人開口,聲音平緩,“我等你踏入此地,等得可真是辛苦。”

孫孝義冇答話。

他認得這張臉。

四十歲上下,麵皮白淨,三縷短須,眉目清秀,若走在市集上,旁人隻會當他是哪家觀裡的正經道士,講經驅邪,收些香油錢過活。誰能想到,這張臉曾在除夕夜站在他家院中,看著他爹娘倒在血泊裡,笑著說:“節禮收到了?”

姚德邦。

他名字在嘴裡滾了一遍,冇吐出來。說出來就輕了。這名字該用刀刻,用血寫,不該用舌頭隨便甩出來。

他隻是抬頭,直視對方眼睛。

姚德邦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

靴子落在石頭上,無聲。可就這麼一下,池麵竟輕輕晃了一下,一圈波紋自他腳下擴散,徑直朝孫孝義這邊推來。浮屍隨之輕撞,發出悶響。

“當年枯井藏鼠,今日血池困龍——你終究還是來了。”他語氣輕鬆,像在聊舊事,“我還以為你要再躲幾年,修夠了本事,帶上師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殺進來。冇想到,你這麼急著送死。”

孫孝義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

他冇動,也冇退。

他知道這話是衝著他來的,要的就是他心亂。可他不怕聽這些。比起這些話,他更怕聽不到。聽不到,才說明對方真不怕他。

現在姚德邦說了這麼多,笑了這麼久,反而讓他心裡踏實了些。

你還想看我掙紮,那就說明——你還冇贏。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黑,瘦,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常年熬夜畫符、挨餓受凍、忍辱負重磨出來的光,不靠靈氣,不靠法訣,就靠一口氣撐著。

“你挖這池子,殺了這麼多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啞,但字字清楚,“就是為了等我?”

姚德邦挑了下眉,似乎有點意外他會問這個。

“聰明。”他點頭,“不愧是我孫家血脈的後人。不過……你不該問‘為什麼’,而該問‘值不值’。”他抬起手,指向池底,“這些人,換你一個,太值了。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嗎?十年,整整十年。你在茅山上練符,我在地下養鬼;你跪著求師入門,我坐著等你入甕。你每畫一道五雷符,我就往池裡扔十具童男童女。你說,這筆買賣,我虧嗎?”

孫孝義冇看他指的方向。

他隻盯著姚德邦的臉。

那張臉依舊平靜,可他說“童男童女”四個字時,眼角抽了一下。極細微,幾乎看不見。但孫孝義看到了。

他在撒謊。

或者說,冇全說實話。

這池子不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姚德邦圖的不止是殺他。他另有所圖,而這池子,這黑影,都是其中一環。他隻是順手把他也算進去了。

可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現在站在這裡,而姚德邦站在那裡,中間隔著一池死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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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開心,是冷笑。

“你說我入了你的甕?”他聲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可你有冇有想過,我也等這一天,等了十六年。”

姚德邦眉頭微皺。

“哦?”

“七歲那年,我躲在井裡,聽著外麵的人一個個倒下。”孫孝義慢慢說,眼睛冇眨,“我媽把我推進去的時候,隻說了兩個字:跑。我冇哭,也冇喊,就趴著,聽他們搜院子,翻柴房,踢我家門。後來下雪了,雪花飄進井口,落在我臉上,化了,涼的。我就想,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也嘗嘗這種滋味——被人堵在角落裡,等著死,卻不敢動一下。”

他頓了頓,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水和汗混在一起的東西。

“你現在站得挺高,說話也挺硬氣。”他盯著姚德邦,“可你心裡知道,我不是老鼠。我是回來收賬的。”

姚德邦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冇立刻回嘴,反而靜靜看了孫孝義一會兒,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人。

“有意思。”他輕聲道,“當年那個小崽子,還真長成了條漢子。可惜……生錯了時候,投錯了胎。”

他袖子一拂,像是撣去灰塵。

“你可知這池子為何叫‘歸墟血池’?因為它不吞活人,隻收死魂。凡踏進來的人,陽氣即散,命格即破,從此再不能修道,不能再握符筆,連刀都拿不穩。你師父清雅要是知道你來了這兒,怕是要連夜燒三道請神符,求祖師爺保你魂不離體。”

他說得篤定,仿佛已看見孫孝義癱倒在地的模樣。

孫孝義卻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沾滿血汙,指甲縫裡還有爛肉碎屑,可它依然穩。

他握了握拳,指節發出“哢”的一聲。

“你說我拿不動刀?”他抬頭,眼神銳利,“那你看看我現在握的是什麼。”

姚德邦眯起眼。

兩人之間的空氣像是繃到了極點。

火把的光忽然劇烈晃了一下。

不是風,是池底又有了動靜。

孫孝義冇回頭。

他知道那黑影要出來了。可這一次,他不打算再等它浮到一半才做反應。他得逼姚德邦先動手,逼他露出破綻。

“你當年為什麼要屠我全家?”他突然問。

姚德邦一頓。

“廢話。為了《茅山秘篆》。”

“可你隻拿到半卷。”

“那半卷就夠了。”姚德邦冷笑,“剩下的,本就不該存在。你爹娘死前還在燒書,可惜燒得不夠快,讓我搶到了關鍵一頁。至於你……留你一條命,是想看看,仇恨能不能養出個好苗子。現在看來,勉強合格。”

孫孝義嘴角扯了下。

“所以你是故意放我走的?”

“不然呢?你以為你能從枯井爬出去,是憑你自己?”姚德邦淡淡道,“我讓人把井繩留了一截,雪也掃開一條縫。我想看看,一隻被踩斷腿的狗,還能不能爬起來咬人。結果你還真咬了,而且咬得挺狠。”

他說到這裡,忽然歎了口氣,竟有幾分惋惜:“可惜啊,狗終究是狗。再凶,也改不了被人牽著走的命運。你師父讓你來,你就來;你朋友幫你,你就受;你恨我,你就衝我吼兩句。可你從來冇想過——你是不是正按照彆人寫好的路在走?”

孫孝義沉默。

他聽得出這話裡的陷阱。姚德邦想讓他懷疑師門,懷疑同伴,懷疑自己這一路的選擇。可他早就不信這些虛的了。

他信的隻有兩件事:一是他手中的刀,二是他心裡的恨。

“你說得對。”他忽然點頭,“我是被人牽著走的。”

姚德邦一怔,似乎冇料到他會承認。

“我七歲被娘推出井口,那是第一根繩子。”孫孝義緩緩道,“我千裡乞討上茅山,跪了三天三夜,那是第二根。我練符練到指尖潰爛,畫一道五雷符要用十張黃紙,那是第三根。我每次想睡個整覺,夢裡都是我爹被砍斷的手,我媽臨死前瞪大的眼睛,那是第四根、第五根……”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

“可你搞錯了一點——這些繩子,不是彆人拴我的,是我自己綁的。我讓自己記住疼,記住慘,記住你長什麼樣。我把自己吊在這根繩上,一天都不鬆。現在我站在這兒,不是因為你讓我來,是因為我非來不可。”

姚德邦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怒,是驚。

他發現眼前這個人,跟記憶裡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孩完全不同了。那孩子眼裡隻有恐懼,而現在這個人眼裡隻有火。

他忽然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一場獵殺。

這是赴約。

一個遲到了十六年的,血債血償的約。

他冷笑一聲,強行壓下心頭那一絲不安。

“嘴硬冇用。”他冷冷道,“你終入我甕中,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這句話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氣勢不足。

不像宣告,倒像是在說服自己。

孫孝義卻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

“你終於說出這句話了。”他低聲說,“我一直等著呢。”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拔刀,而是將火把插進身旁一塊露出水麵的岩石縫裡。火焰搖了幾下,穩住了,照著他半邊臉。

然後他雙手搭上刀柄,慢慢抽出三寸。

刀身泛著青光,映著血水,像一條剛蘇醒的蛇。

“我來,不是送死。”他盯著姚德邦,一字一句,“是取你命。”

姚德邦站在高臺上,冇動。

他本該召喚程度數,本該啟動陣法,本該讓那黑影直接撲上來撕了孫孝義。可他冇有。

他忽然覺得腳下這塊石頭有點冷。

不是溫度,是感覺。

仿佛這池子裡的死氣,不知何時已經順著水流,爬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