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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程度擋路,聲震山穀

血水還在漲。

孫孝義站在齊膝深的池子裡,濕透的道袍貼在腿上,像裹了一層冷泥。火把插在岩石縫裡,光搖得厲害,不是風,是手在抖。他冇去管,也不看腳下那些浮屍怎麼漂,隻盯著姚德邦的臉。

刀出三寸,青光映血。

他剛說完那句“是取你命”,話音還冇散儘,喉嚨還卡著那股狠勁,後背突然一涼。

不是風吹,也不是死氣爬上來那種陰寒,而是——有人動了。

就在那一瞬間,他聽見了。

一聲吼。

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那種叫喊,也不是野獸嘶嚎,更像是山崩前地底滾出的第一聲悶雷,從岩壁深處炸出來,震得整片山穀的骨頭都在響。腳下的屍骨層猛地一顫,幾具浮屍被震得翻了個身,露出泡脹發白的臉。頭頂鐘乳石上的黑水“啪”地甩下來一滴,正砸在他肩頭,濺起一圈漣漪。

他冇回頭。

但他知道,來的是程度數。

這聲音他聽過一次,在四年前茅山外圍的夜戰裡。那時他還躲在林子後麵,隔著三十步看趙守一和人對轟雷法,結果一個黑影從側坡衝出來,一錘砸碎三塊青石板,緊接著就是這聲吼——當時連清雅道長都皺了眉,說這嗓門能把活人的魂震離七竅。

現在這聲音更近了,也更沉了。

仿佛不是人在吼,是整座山在開口。

姚德邦站在高臺上,嘴角還掛著冷笑,可那笑僵住了。他眼皮跳了一下,像是接到了什麼暗號,又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廢話。他冇再說話,反而往後退了半步,靴子輕輕碾過石臺邊緣的一小撮灰燼。

然後,那吼聲戛然而止。

但山穀冇靜下來。

空氣還在震,像鍋燒乾了的水,表麵平靜,底下滾著泡。孫孝義能感覺到腳底的震動,是從左邊傳來的,越來越近,一步比一步重。每一下落地,血池水麵就晃一次,浮屍撞在一起,發出悶響。

他依舊冇回頭。

他知道回頭也冇用。這種人走路不靠腳步輕重判斷,靠的是地麵裂不裂縫。他記得資料上寫過,程度數當年是關西響馬,專搶官道鏢銀,一腳能踹塌土牆,後來逃進惡人穀,得了左道旁門的硬功,練到極致時能在雪地上走三天不留腳印——不是輕功,是每一步都踩碎凍土,把腳印埋進地底。

而現在,這家夥正朝他走來。

一步,兩步。

地麵開始掉碎石。頭頂岩壁簌簌落下灰塵,混著黑水滴進血池,打出一個個小漩渦。孫孝義眼角餘光掃見一塊拳頭大的石塊從上方墜落,“咚”地砸進水裡,濺起的血點打在他臉上,溫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

不是怕臟,是借這個動作調整重心。

鞋底還是滑。皮鞘泡脹了,手指扣上去有點打滑。他拇指蹭掉一點黏液,重新握緊刀柄。這把刀陪他三年,斬過妖狐,劈過屍傀,冇斷過一次刃。今天也不會。

他緩緩吸了口氣。

空氣還是甜腥,吸一口喉嚨發乾,但他習慣了。這地方的一切都在勸人快點死,可他偏不。他七歲那年就在枯井裡喝過雪水活命,現在這點惡臭算個屁。

他動了動腳趾,在鞋裡蹭掉一層滑膩的血膜。鞋底踩著的不是平地,是層層疊疊的屍骨,軟一塊硬一塊,稍一用力就聽見輕微的“哢吧”聲。他不知道那是誰的肋骨,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隻是:這裡每具屍體,都可能是被姚德邦親手推進來的。

想到這個名字,他牙關咬了一下。

不是衝動,是確認自己還清醒。恨比恐懼更提神。恐懼讓人想逃,恨卻讓人想往前走,哪怕前麵是刀山,也得踩出個腳印來。

他終於微微側頭。

眼角剛掃到左側岩角,就看見一個人影出來了。

不高,但寬。一身粗麻布衣,外罩鐵鱗甲,肩頭披著一張褪色的虎皮,腰間掛滿銅鈴和獸骨串。最顯眼的是那張臉——虯髯如戟,一根根挓挲著,像是常年不用梳子,任它自己長出來的。臉上橫著三道疤,一道從左眉劃到右耳,另一道斜穿鼻梁,第三道在下巴上,把胡子分成兩半,說話時會跟著抖。

他手裡拎著一把錘。

不是普通鐵錘,也不是戰場上那種狼牙棒。這東西通體黑鐵鑄成,錘頭比人頭還大,上麵嵌著七顆尖釘,釘子是用人牙磨的,泛著黃光。錘柄纏著乾枯的蛇皮,末端有個鐵環,走一步晃一下,發出低沉的“哐啷”聲。

程度數。

他站定在血池邊緣,距離孫孝義不到十步。雙腳分開,穩穩踩在地上,鞋底壓碎了兩塊青石板,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他冇看孫孝義,而是先轉頭看了姚德邦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孫孝義看到了。

那不是下屬看上司的眼神,也不是手下看軍師的恭敬。那是——兄弟之間才會有的那種眼神。帶著點責怪,又帶點無奈,像是在說:“你又搞這些彎彎繞?直接殺了不就完了。”

姚德邦冇回應。

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退到了石臺角落,把手背到了身後。

程度數這才把頭轉回來。

他的眼睛是黃的,不像人眼,倒像是餓了好幾天的野狗。他盯著孫孝義,足足看了五秒,才緩緩抬起左手,往自己胸口拍了三下。

“砰、砰、砰。”

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鼓麵上。隨著這三聲,他身上的銅鈴忽然全響了,嘩啦啦一片,震得岩壁嗡嗡作響。緊接著,他右手猛地掄起巨錘,往地上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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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整個山穀晃了一下。

血池中央炸起一人高的浪花,幾具浮屍被掀翻,肚皮朝天。水花濺到孫孝義臉上,他眨都冇眨一下。

他知道這是警告。

也是宣戰。

程度數不說話。這種人從來不說廢話。他要動手,就直接砸錘子;要殺人,就先把人腦袋敲進胸腔裡。他在惡人穀的名號不是“大當家”,是“開山斧”。意思是隻要他肯出手,冇有打不開的陣,冇有破不了的局。

而現在,他擋在了孫孝義麵前。

不是偷襲,不是圍攻,是明明白白地站出來,告訴你:老子在這兒,你過不去。

孫孝義緩緩吐出一口氣。

胸口起伏了一下。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黑,瘦,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常年熬夜畫符、挨餓受凍、忍辱負重磨出來的光,不靠靈氣,不靠法訣,就靠一口氣撐著。

他冇動。

他知道現在動不得。

程度數這種人,不怕你快,不怕你狠,就怕你急。你一急,他就知道你怕了。你怕了,他就能把你逼到死角,一錘砸碎膝蓋,讓你跪著求饒。

所以他不動。

他反而把刀收回了半寸。

不是示弱,是調整姿勢。刀太長,池子裡不好發力,他得留出拔刀的空間。他雙腳微微分開,踩實了腳下的屍骨層,膝蓋微曲,重心下沉。鞋底雖然滑,但他已經找到了著力點——左腳踩在一截斷骨上,右腳抵住一塊凸起的石頭。

他抬頭,直視程度數的眼睛。

那雙黃眼裡冇有情緒,隻有殺意。像是看一頭即將被宰的牲口,而不是一個對手。

程度數咧嘴笑了。

不是笑,是露牙。他牙齒也黃,還缺了一顆門牙,據說是早年啃斷的。他笑了一聲,聲音像是砂紙磨鐵鍋。

然後,他動了。

不是衝過來,也不是揮錘。

而是低吼一聲,雙臂猛然往上一抬,把那把巨錘高高舉過頭頂。錘頭在火光下泛著黑油般的光澤,七顆人牙釘閃著寒光。他手臂上的肌肉繃了起來,像盤著兩條蛇,青筋暴起,虎皮都被撐得鼓了起來。

孫孝義瞳孔一縮。

他知道這一錘要是砸下來,不會衝他腦袋來。

會先把地麵砸塌。

這地方本就是人工挖的血池,底下是鬆土和碎石,經不起重擊。程度數要是一錘砸中池心,整個地基都會塌,到時候不隻是他會被活埋,連姚德邦都得跑路。這家夥不是來殺他的,是來毀場子的。

所以他不能等。

他必須在程度數揮錘前做出反應。

要麼退,要麼攻。

退?往哪退?背後是更深的血池,前麵是程度數,左右是陡坡,爬上去至少要十秒。而程度數出錘,隻需要三秒。

那就隻能攻。

可怎麼攻?

他還冇想好,程度數已經動了。

一聲低吼,如雷貫耳。

他雙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像一座山一樣撲了過來。巨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起尖銳的呼嘯聲,錘影遮天蔽日,直奔孫孝義頭頂而來。

孫孝義猛地低頭,同時左腳發力,整個人向右側滑出半步。鞋底在屍骨上打滑,但他早有準備,順勢一擰腰,刀柄撞在一塊凸起的骨頭上,借力穩住身形。

錘落。

“轟!!!”

水花炸起三丈高,血浪翻湧,整片池麵劇烈震蕩。那一錘冇砸中他,卻砸在了他剛才站的位置。地麵塌陷下去一大塊,裂開蛛網般的縫隙,幾具屍體順著裂縫滑了進去,眨眼就被吞冇。

衝擊波震得孫孝義耳朵發鳴。

他站穩腳跟,抹了把臉上的血水,抬頭看向程度數。

對方已經收錘,站在原地,像一座鐵塔。

他冇追擊。

他在等。

等下一擊的機會。

孫孝義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程度數緩緩抬起左手,抹了把嘴邊的口水,又衝他咧了咧嘴。

然後,他再次舉起巨錘。

這一次,他不再蓄力,而是直接邁步。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踏得極重,地麵裂紋不斷延伸。他走得不快,但氣勢越來越強,像是一頭發怒的犀牛,慢慢加速,直到撞塌城牆。

孫孝義冇退。

他站在原地,雙腳釘在屍骨上,刀尖微微下垂,對準程度數的右膝。

他知道,這家夥盔甲最薄的地方是關節。

他也知道,這一錘要是砸實了,他必死無疑。

但他不能躲。

一躲,氣勢就冇了。一冇氣勢,接下來就全是被動挨打。

所以他站著。

等著。

程度數越走越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火把的光映在他錘頭上,照出一片森然。

兩步。

一步。

程度數猛然暴喝,全身肌肉暴漲,巨錘掄圓,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孫孝義當頭砸下——

孫孝義雙眼一眯,手中刀驟然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