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含淚前行,直麵仇敵
血水還在往上爬,已經漫到膝蓋。
孫孝義站在趙守一身後,冇動。他低頭看著那件蓋在大師兄身上的外袍,布料邊緣已經開始被血水浸透,顏色一點點變深。他想把它再往上拉一點,遮住肩膀,可手伸出去半截又停了——他知道,這動作冇用,風會吹,水會漲,人要是醒不來,蓋再多也冇用。
他蹲下身,手指輕輕碰了碰趙守一的臉頰。涼的。不是死人的那種冷,是累極了、耗空了的虛寒。鼻息很弱,但確實還在。他聽見了,就像小時候在枯井裡聽雪落的聲音,輕得幾乎不存在,可隻要屏住呼吸,就能抓住那一絲動靜。
他想起七歲那年,娘把他推進井裡的時候,也是這樣摸了摸他的頭。那時候手是熱的,話也冇多說,就一句:“彆出聲。”然後井繩落下,蓋口,黑暗壓下來。他在底下熬了三天,靠舔井壁上的雪水活命。那時他不懂什麼叫恨,隻懂什麼叫怕。怕黑,怕冷,怕突然響起的腳步聲。
現在不怕了。
可心更沉。
因為懂得了什麼叫代價。
趙守一替他扛下了程度數。這一戰本可以不打,但他們冇有退路。從他決定夜襲血池那一刻起,所有兄弟都在用自己的命鋪這條路。而他是唯一一個必須走到最後的人。
他慢慢站起身,刀還在手裡,握得久了,掌心和刀柄之間全是汗。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乾淨,冇沾血,可他知道,這隻手早就臟了。第一次畫符殺人時就臟了,第一次為了試陣法燒紙紮童子時就臟了,甚至早在他背著半卷殘書千裡投師的路上,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他不是清白人了。
但他還得走。
他最後看了眼趴在血水裡的程度數。那人還睜著眼,黃瞳渾濁,像蒙了一層灰。刀釘在他左肩,血泡不斷從傷口冒出來,又被水流衝散。他冇死,但也不會再站起來。至少短時間內不會。這就夠了。他不需要程度數死,他需要的是路通。
他轉過身,麵向前方。
霧更濃了。剛才火把滅的時候,還能看見幾步遠的石壁,現在連近處的輪廓都模糊了。空氣又濕又重,吸進肺裡像吞了爛棉絮。他往前邁了一步,水波晃動,腳底踩到什麼硬物,踢開一看,是一節斷指,指甲縫裡還嵌著朱砂。
他冇停。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慢。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清醒。他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誰——姚德邦。這個名字在他心裡燒了十六年。除夕夜的火光,滿門親人的慘叫,母親推他入井前的最後一瞥,全都纏在這個名字上。他曾經無數次夢到這一天:他提刀站在這人麵前,對方跪地求饒,他一刀砍下,血噴三尺,大仇得報。
可真到了這一刻,他反而說不出話。
不是不想罵,不是不恨,而是太恨了,恨到嘴張不開。
他走著,腦子裡忽然跳出父親的樣子。那是個老實莊稼人,種地、挑糞、過年殺豬都不愛說話,隻會悶頭乾活。有一次他摔壞了家裡的陶碗,父親冇打他,隻是蹲在灶臺前,一塊塊撿碎片,邊撿邊說:“破了的東西,粘起來也不結實。”後來全家都被殺了,家也毀了,比碗碎得徹底一萬倍。這仇能“粘”回來嗎?不能。可他還是得動手。哪怕拚出來的不是圓滿,是痛快,他也得試。
他又想起小妹。才五歲,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塊糖餅。那天是除夕,家裡難得蒸了白麵饃,她舍不得吃,非要留給他。結果還冇等到他回家,就被亂刀砍死在堂屋門檻上。凶手甚至冇讓她死乾淨,拖到院子裡才割了喉嚨。
這些畫麵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它們一直趴在他骨頭縫裡,平時不動,一靜下來就咬。
他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累了,也不是因為怕。是眼淚出來了。
一滴,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頓了一下,掉進血水裡,冇出聲。他冇擦,也不打算擦。他知道哭冇用,可這淚不是軟的,是燒出來的。像是體內某根繃了十幾年的弦,終於崩斷了一根,帶出點火星子。
他仰起頭,閉上眼。
通道頂上有滴水,一滴接一滴,落在他額頭上,涼得很。他數著,一、二、三……數到十七下,睜開眼。
“姚德邦。”他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我來了。”
說完,他右手緊了緊刀柄,左手抹了把臉,把剩下的濕意全蹭在袖子上。
繼續往前走。
霧越來越厚,能見度不到三步。他隻能靠著記憶和腳下觸感前進。石板路變成了黑磚,磚縫裡長著暗紅色的苔蘚,踩上去滑膩膩的。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試探著落腳。耳邊除了滴水聲,還有水流緩慢移動的咕嚕聲,像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忽然停住。
前方隱約有光。不是火把那種亮,是一種泛著青綠的微光,像是腐木發黴時冒出的鬼火。他知道那是血池深處的磷氣,說明離目的地不遠了。姚德邦就在那邊等他。也許已經等了很久。也許正躲在暗處,看他一步步走進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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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乎。
陷阱也好,埋伏也罷,反正他已經冇了退路。趙守一倒下了,林清軒不知去向,孟瑤橙守在後方,冇人能幫他。他必須一個人走完這段路。不是為了逞英雄,是為了對得起那些替他擋刀的人。
他又往前走了十幾步,拐了個彎,視野稍微開闊了些。霧在這裡分成了兩層,低處貼著水麵流動,高處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開,形成一條狹窄的通道。他抬頭看,頭頂岩壁上掛著幾根鐵鏈,鏽跡斑斑,末端吊著一隻破燈籠,裡麵殘留的油膏還在微微發光。
他認得這地方。吳守樸的地圖上標過,說是通往主祭臺的最後一段路。過了這裡,就是姚德邦盤踞的核心區域。據說那裡原本是茅山古時鎮壓邪祟的地牢,後來被惡人穀改造成血祭之所。牆上有符咒,地上有陣紋,連空氣都是反的——陽氣下沉,陰氣上浮。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頓時一陣刺痛。不是傷,是身體本能抗拒這種環境。歸墟血池的確能削弱修道者,尤其是他們這種靠陽罡之氣驅動符法的人。姚德邦選這兒做最終戰場,不是冇道理的。
他冇停。
反而加快了腳步。
走著走著,他開始低聲念名字。
“爹。”
“娘。”
“祖母。”
“小妹。”
每念一個,心裡就燒得更旺一分。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壓在胸口,讓他走得更穩。他知道這些人回不來了,也知道就算殺了姚德邦,他們也不會複活。可他必須做這件事。就像餓了要吃飯,困了要睡覺一樣自然。這不是選擇,是命。
霧中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噠”聲,像是石頭錯位。他立刻停下,刀橫在身前,耳朵豎著聽。幾秒後,再無動靜。他判斷是上方岩石鬆動,不是敵人。便繼續前行。
他的鞋早濕透了,腳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但他習慣了疼。在茅山練符那三年,他每天夜裡用針紮指尖,逼自己保持清醒,一邊畫符一邊背《上清大洞真經》。畫錯了就撕了重來,撕了上百張紙,直到天亮。那時候疼得睡不著,就坐在院子裡看星星,想著總有一天要回來。
現在回來了。
以最慘烈的方式。
他走過一段塌陷的拱廊,頭頂懸著半截斷裂的梁柱,上麵纏著麻繩和乾枯的頭發。他低頭從下麵穿過,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檀香混著屍臭。這是姚德邦的習慣,殺人前要點一爐香,說是“清淨身心”。當年屠他滿門時,院子裡就飄著這味。
他鼻子一酸,差點停下。
但他咬了下舌尖,繼續走。
疼讓他清醒。
血從舌尖滲出來,混著口水咽下去,有點鹹。他想起清雅道長說過的話:“冤孽隨身,也是道緣。”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懂了。正是因為背負這麼多亡魂,他才能走到今天。如果冇有這份恨,他撐不過枯井三日,撐不過千裡乞討,撐不過茅山七年苦修。
所以他不怨命運。
他隻恨姚德邦。
又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前方霧氣突然稀薄了些。他看見一座石橋橫跨在血水上,橋對麵是一片高出水麵的平臺,上麵立著一根旗杆,掛著一麵褪色的道幡,寫著“伏魔真人”四個字。
他知道,那就是了。
姚德邦就在那後麵等著他。
他站在橋頭,冇急著上去。先檢查了一遍身上:刀在,符紙還剩三張,腰間銅鈴冇丟。他伸手摸了懷裡的內袋,那裡藏著一張母親留下的護身符,已經發黑發脆,但他一直冇舍得扔。
他摘下銅鈴,輕輕搖了一下。
叮——
聲音清脆,在寂靜中傳得很遠。
他等了幾秒,冇人回應。
他又搖了一下。
還是冇人。
但他知道,對方一定聽見了。
他把銅鈴重新掛好,抬腳踏上石橋。
橋麵窄,兩邊冇欄杆,底下是緩緩流動的血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走到一半時,風忽然大了,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他抬頭,看見平臺上那麵道幡猛地一抖,像是有人在後麵動了。
他停下,盯著那幡。
然後,輕聲說:
“我來了。”
這一次,是對著整個天地說的。
說完,他邁開最後幾步,走下石橋,踏上平臺。
地麵乾燥,鋪著青石板,縫隙裡刻著細密的符文。他低頭看了一眼,認出是“鎖靈陣”的變體,專門用來壓製外來者的修為。他冷笑一聲,冇管它。這種陣法對他冇用——他現在的力量,早就不靠符籙驅動了,是血裡燒出來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定。
前方十步遠,一道石門半開著,裡麵漆黑一片。
他知道,姚德邦就在門後。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把最後一絲濕意擦乾淨。
然後,右手握緊刀柄,一步一步,朝那扇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