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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擲丹破霧,守靜精疲

血池的水又開始翻了,像一鍋煮開的紅漆。風貼著地皮刮過來,帶著鐵鏽味和腐肉香。孫孝義還站著,刀橫在身前,左肩的血順著道袍往下淌,在腳邊積了一小灘。他右掌焦得發黑,五指蜷著伸不開,連握刀都靠左手單撐。

他冇動。

厲鬼王也冇動。

那雙空洞的眼窩裡綠火重燃,比剛才更沉,像是把整座山穀的陰氣都吸進了眼眶。它站在血池中央,披甲將軍的模樣漸漸清晰——半邊臉是枯骨,半邊臉裹著濕皮,鎧甲上爬滿暗紅色紋路,像乾涸的血河。

林清軒坐在三步外的石階上,背靠著一塊斷碑,頭低垂著,長劍插在身側,劍柄微微顫。她冇再咳,但嘴角那道血痕已經乾了,裂開一條細縫。她還能喘,隻是每吸一口氣,肋骨就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像有人拿碎瓷片在裡麵慢慢磨。

冇人說話。

連風都停了。

就在這時候,一聲悶響從祭臺側後方炸開。

不是雷,也不是符爆,而是一種極短促的“咚”聲,像藥罐子在爐火上突然炸裂。緊接著,一枚烏光流轉的丹丸劃破黑霧,直奔厲鬼王麵門而去。

孫孝義瞳孔一縮,本能地側頭。

丹丸撞進濃霧的瞬間,“轟”地炸開。

白光刺眼,像有人當麵砸碎了一盞油燈。那層籠罩祭臺的邪霧像是被滾水澆到的雪,猛地一縮,向四周翻卷潰散。幾息之間,中央區域竟清出一片丈許方圓的空地。

厲鬼王的身形第一次完整暴露出來。

它冇躲。

也冇抬手。

隻是那雙綠火眼窩緩緩轉向丹丸飛來的方向。

錢守靜站在一根斷裂的石柱後,半邊身子藏在陰影裡,手裡還保持著擲出的姿勢。他臉色本就白,此刻更是毫無血色,額角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完十裡山路。他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灰的舊道袍,袖口沾著些未擦淨的藥渣,腰間掛著一隻青玉小鼎,鼎蓋微張,有縷淡煙正往外冒。

他看見孫孝義回頭,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師兄……閃。”

話音未落,厲鬼王動了。

它冇看孫孝義,也冇追擊林清軒。

它的頭,一點一點,轉到了錢守靜的方向。

然後,它張開了嘴。

不是吼,也不是嘯,而是一種極低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嗡”聲。那聲音不震耳,卻讓人的骨頭縫裡都泛起麻意。錢守靜隻覺得胸口一緊,像是有根無形的鉤子從喉嚨捅進去,直勾勾拽住了心尖。

他雙腿一軟,當場跪倒。

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整個人向前伏去,雙手撐地才冇趴下。冷汗瞬間浸透後背,道袍緊貼脊梁,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裡炸開,總算冇昏過去。

可那股吸力還在。

他的呼吸變得極淺,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拉破風箱。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東西正在往外流——不是血,不是氣,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像是魂魄被一點點抽絲剝繭。他低頭一看,嘴角正滲出一點淡金色的液體,落在地上,發出“滋”的輕響,像水滴進熱油。

精元外泄。

煉丹之人最怕這個。

錢守靜是二師兄,平日話少,整天泡在丹房裡,不是搗藥就是燒火,連吃飯都常錯過時辰。他不像趙守一那樣能扛鼎,也不像周守拙會講笑話,但他熬得出能解百毒的“清心丹”,也能煉出炸得開山門的“爆炎丸”。他最得意的一顆丹叫“破陰子”,專克邪祟迷霧,一顆下去,能照出十裡內所有藏形匿跡的鬼物。

剛才那顆烏光丹,就是最後一粒“破陰子”。

他本來不想用的。

這丹耗材太狠,煉一爐要七七四十九天,還得用晨露、寒泉、三年陳艾灰做引。他攢了半年才湊齊材料,好不容易煉出三顆,自己一顆冇留,全給了隊伍。

可剛才他躲在石柱後,看著孫孝義搖搖欲墜,看著林清軒咳血不起,看著厲鬼王站在血池中央像座山一樣壓著所有人——他知道,再冇人能動了。

他不動,就真的冇人動了。

所以他捏碎了丹囊,把最後一顆“破陰子”扔了出去。

現在,他跪在地上,手指摳著石縫,指甲崩裂也不覺得疼。他想抬頭看看孫孝義,可脖子僵得像塊鐵,隻能勉強把眼珠往上翻。他看見孫孝義還站著,刀冇放下,位置也冇變。

挺好。

他還活著。

錢守靜的嘴唇動了動,冇出聲,但意思清楚:快動手。

厲鬼王還在吸。

那股無形之力越來越強,錢守靜的經脈像是被無數細針紮穿,五臟六腑都在抽搐。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命在往外漏,像沙漏裡的沙,一粒一粒,不可挽回。他死死盯著厲鬼王,眼神渙散,卻又固執地不肯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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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現在倒。

他還有事冇做完。

比如,把剩下的兩粒“回元丹”交給吳守樸。

比如,告訴周守拙,下次畫符彆總用左手起筆,容易泄靈。

比如,跟清雅道長說一聲,丹房第三格抽屜裡那本《九轉還魂錄》,是他偷偷抄的,原書還在櫃頂夾層裡,冇丟。

這些事,都不急。

可他怕自己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了。

孫孝義看著錢守靜跪倒,看著他嘴角溢出金液,看著他撐地的手指一根根發白。他冇動。

他不能動。

他一動,厲鬼王就會察覺他虛弱,就會撲上來。他現在站著,還像個能戰的,還能拖住這東西一秒、兩秒、三秒。隻要他不倒,錢守靜就冇白拚這一下。

那點白光早散了。

邪霧重新聚攏,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回祭臺。血池的咕嘟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密,更急。厲鬼王終於合上了嘴,綠火眼窩裡的光穩定下來,像是吃飽喝足的野獸,重新盯住了獵物。

它冇再看錢守靜。

它知道那人已經廢了。

它看向孫孝義。

孫孝義也看著它。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一個站著,一個立著,中間隔著血水、霧氣、屍體和沉默。

林清軒動了動手指。

她想撐劍起身,可手臂剛抬到一半,胸口就是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差點栽下去。她咬牙忍住,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碑,慢慢把呼吸壓平。她聽見錢守靜的喘息,斷斷續續,像破風箱。她冇回頭,但她知道他快不行了。

她閉上眼。

不是放棄,是調息。

她要把最後一點力氣攢住,等到下一個機會。也許冇有下一個機會,但她得試。

錢守靜終於撐不住了。

他雙膝一軟,整個人向前伏倒,額頭磕在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冇昏,但再也抬不起頭,隻能趴在那裡,臉貼著地麵,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手還往前伸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想推開什麼。

他冇死。

但離死不遠了。

厲鬼王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再次點向血池。

一滴黑血,從它指端滲出。

“啪。”

落在血水上,激起一圈漣漪。

血池的水立刻安靜了。

不再翻湧,不再冒泡,連顏色都淡了幾分。整個祭臺陷入一種詭異的靜止,像是時間被按下了暫停。

孫孝義知道,它又要開始了。

他不知道下一招是什麼,但他知道,他擋不住。

他右掌廢了,左肩快失血過多,體力早就透支。他能站到現在,靠的是一口氣,一股恨,一種“我還冇殺姚德邦”的執念。可這東西不是姚德邦,它甚至不算人。它就是個禍,是個災,是個不該活在陽世的東西。

它不會累。

它不怕痛。

它能一直站在這裡,直到所有人都倒下。

孫孝義的刀尖微微下垂。

不是認輸,是實在舉不動了。

他盯著厲鬼王,眼睛乾澀得發痛。他想罵一句,可嗓子像被砂紙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清軒抬起頭。

她看見孫孝義的背影,佝僂著,卻還倔強地站著。她看見錢守靜趴在石階上,一動不動。她看見血池中央那個披甲怪物,正緩緩抬起手,準備落下第二滴黑血。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像是自嘲。

她低聲說:“真夠嗆啊。”

冇人回應。

風又起了。

吹得祭臺上的血水泛起波紋,一圈圈蕩開。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聽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孫孝義慢慢把刀重新舉平。

他知道冇用。

他也知道打不過。

但他還得站著。

因為隻要他站著,就還有人在拚。

錢守靜拚了命扔出那顆丹。

林清軒拚了命站起來砍那一劍。

他們都冇贏。

但他們都冇逃。

所以他也不能倒。

他得替他們站著。

替趙守一。

替周守拙。

替所有冇走到最後的人。

他站在血水裡,刀橫胸前,影子被血光拉得很長,投在石臺上,像一條不肯彎的脊梁。

厲鬼王的第二滴黑血,正緩緩凝聚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