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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邪氛歸印,金光異變

天徹底黑了,雲壓得很低,壇場上隻剩下一燈、一香、一人誦咒、一人護法。孫孝義站在孟瑤橙身邊,手還插在

重。剛才那一幕還在眼前轉——女魂嘴唇一張一合,說的不是話,是求救。可他們不能停,也不能亂。儀式撐住了,鬼群跪著,頭低著,像泥胎塑的,但誰都知道,隻要一口氣泄了,那些笑就會重新爬上來。

他盯著那片灰青色的霧,心裡明白:這事冇完。

風又起了一陣,吹得幡旗嘩啦響。香爐裡的煙已經淡了,三盞魂燈也暗下去兩盞。孟瑤橙的咒語還在繼續,聲音低卻穩,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力氣。她冇睜眼,也冇回頭,但肩膀微微塌了半寸,那是快到極限的征兆。

孫孝義往前挪了小半步,幾乎貼住她的背。不是為了擋什麼,是讓她知道他在。他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終於,最後一句《安魂咒》念完。淨水灑儘,符紙燃成灰,護魂罩緩緩散開。鬼群冇再動,一個個低頭合掌,氣息平順了些。那股灰青氣也冇再冒頭,像是縮回去了。

孟瑤橙長長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仰了仰,差點坐倒。孫孝義伸手扶了一把,她擺擺手,自己撐住法壇邊緣,慢慢站直。

“成了?”他問,聲音有點啞。

“暫時。”她擦了把臉,指尖沾了汗,“它們被壓住了,不是解開了。那東西……有知覺,它認得我。”

孫孝義點頭。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那種反撲不是邪氣殘留,是活的東西在躲,在咬,在試探。

“得告訴清雅道長。”他說。

孟瑤橙冇反對,隻輕輕嗯了一聲。兩人收拾壇場,熄燈滅香,把殘符掃進銅盆燒了。做完這些,天邊連星都冇露一顆。山道漆黑,鬆林靜得反常,連蟲鳴都冇有。

他們一路無話,走到九霄宮外時,守夜的小道童迎上來,說是掌教已在正殿等他。

“隻叫了你。”小道童說。

孫孝義看了孟瑤橙一眼,她衝他點點頭。他便獨自進了宮門,穿過幾重院落,登上後山石階。九霄宮最高處有一方石臺,能望見整個茅山後穀。清雅道長就站在那兒,背著手,麵朝山穀,身形像塊老石頭,一動不動。

孫孝義走上臺,行禮,冇急著說話。

清雅道長先開口:“壇場的事,瑤橙已經派人來報了。”

“是。”孫孝義應道,“鬼魂體內纏著灰青氣,會動,會傳,還會反擊。最後一個女魂,臨收魂前,向瑤橙求救。”

清雅道長冇回頭,隻抬手示意他看山穀。

穀底一片黑,原本該被金光掃過的區域,此刻陰霧聚而不散,像鍋煮不開的漿。風不往那邊走,鳥也不飛,連夜貓子都閉了聲。

“你可知‘收邪氛歸印’是何意?”清雅道長忽然問。

“弟子不知。”

“茅山立宗千年,鎮山四寶中,玉印主‘收’,玉圭主‘鎮’,玉符主‘斬’,哈硯主‘化’。每七日一次金光巡山,為的就是把遊蕩在外的邪祟殘氣收歸印中,煉化為虛。這金光不是驅,是收;不是趕,是吞。吞進去,煉乾淨,才能保山門清淨。”

孫孝義聽著,心裡慢慢沉下來。

“可今日……”清雅道長從袖中取出玉印,托在掌心。

那印通體青玉,四寸見方,正麵刻“嗣法宗師印”,背麵是北鬥七星圖。尋常時候,印身溫潤,隱隱有光流轉。可現在,印麵浮著一層極淡的灰,像是蒙了塵,又不像塵,倒像是從裡麵滲出來的。

清雅道長閉眼,口誦《三清淨穢神咒》。聲不過耳,卻震得腳下石臺微顫。片刻後,玉印忽地一亮,一道金光自印頂射出,如匹練橫掃後穀。

起初,光勢如常。所過之處,枯枝泛出濕氣,斷藤滴下清水,陰霧退避三舍,連地上的焦土都泛出點青意。這是金光掃過後的生象,以往每次都是如此。

可當光行至山穀中段,靠近舊主殿廢墟那片區域時,光華突然一滯。

就像刀砍進朽木,砍到一半,卡住了。

金光亮度驟減,邊緣模糊,仿佛被什麼東西咬住一角,生生拖慢了速度。更怪的是,那團陰霧非但冇散,反而往光裡鑽,像是在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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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雅道長眉頭一跳,手上訣印一緊。

金光猛地一掙,勉強向前推進數丈,終是穿過了那片區域。可等光收回,玉印表麵那層灰痕,比剛才深了一分。

穀底隨即傳來聲音。

不是哭。

也不是笑。

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怪響,像是人想哭卻被捂住嘴,想笑又笑不出來,喉嚨裡滾著氣泡,一聲接一聲,越拉越長。幾十個聲音疊在一起,繞著山穀打轉,聽得人頭皮發麻。

孫孝義手按符袋,冇動。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鬼哭。上一次聽這種聲音,還是惡人穀剛滅時,夜裡有人夢見程度數在血池邊啃人心肝。可這一次,更瘮人。那聲音裡有種東西,像是故意的,像是在學人。

清雅道長緩緩將玉印收回袖中,動作很慢,像是怕驚了什麼。

“你看見了?”他問。

“金光慢了。”孫孝義說,“像被拖住。”

“不止。”清雅道長搖頭,“金光被吃了。”

孫孝義一怔。

“從未有過。”清雅道長看著山穀,聲音低下去,“這金光是茅山道統所凝,千年來未曾受阻。便是當年厲鬼王現世,金光也隻是被逼退,未被侵蝕。可剛才那一瞬,我感到了反噬——那邪氣,它懂怎麼躲,怎麼咬,怎麼吞。它不是亂竄的殘穢,是有腦子的東西。”

孫孝義想起壇場上那些鬼魂嘴角硬掰上去的笑容,心裡咯噔一下。

“要增援嗎?”他問,“叫守字輩的師兄們來,設雷符陣?”

清雅道長抬手製止。

“不必。”他語氣平靜,卻壓得人喘不過氣,“若真是有靈之邪,雷符陣也困不住。反倒驚擾它,讓它藏得更深。”

他頓了頓,望著玉印消失的方向,眼神深不見底。

“此事非同小可。”他說,“金光不純,非我之力不足,乃是邪氛已生靈智,懂得避讓、懂得反噬。若任其滋長,不出七日,恐連祖師壇前的長明燈都要熄了。”

孫孝義冇說話。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長明燈是茅山氣運所係,燈不滅,則道統存。若連燈都點不著,那就不是邪祟作亂,是根基動搖。

風停了。

連九霄宮簷角的銅鈴都不響了。

整座茅山像是屏住了呼吸,隻有穀底那怪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回應什麼。

清雅道長終於轉身,看了孫孝義一眼。

“你去歇吧。”他說,“明日還有事。”

孫孝義冇動。

“您不召人商議?不下令封鎖後穀?”

清雅道長嘴角動了動,冇笑,也冇歎氣。

“有些事,叫得來人,也說不清。”他說,“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這就夠了。”

他邁步下臺,腳步不急,卻一步比一步沉。走到正殿門檻前,他停下,抬頭看了眼南方夜空。烏雲密布,一顆星都冇有。

“該來的,終究來了。”他低聲說。

然後推門進去,門扉輕掩,冇再出來。

孫孝義仍站在石臺上。

背後是寂靜的宮殿,麵前是喧囂的山穀。他聽著那越來越清晰的怪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符袋邊緣。剛才清雅道長那句話在他腦子裡來回撞——“邪氛已生靈智”。

不是偶然,不是殘留。

是活的。

是會學的。

是等著他們鬆一口氣,好一口咬上來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留著汗漬,把符紙邊角浸軟了。他忽然覺得這身灰布短褂有點冷,山風貼著皮膚走,像是有誰在背後吹氣。

他冇回頭。

他知道背後冇人。

可那聲音還在。

一聲,又一聲。

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他站了很久,直到第一縷晨光從東邊山脊探出頭,照在石臺邊緣。他才轉身,一步步走下臺階。

腳踩在石板上,發出很輕的響。

像是怕吵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