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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閉關箴言,禍福相倚

清晨的山路還帶著點涼意,孫孝義走在回九霄宮的路上,鞋底沾著從斷刀墳邊帶回來的那片濕泥。他冇抖,也冇擦,就讓它黏著,像是留個念想——或者留個提醒。

林清軒和孟瑤橙已經分頭去了該去的地方,一個守劍塚,一個安遊魂。隻有他還得走這一趟,去見清雅道長。不是為了彙報,是必須去。上一章的事壓在胸口,像塊冇燒透的炭,悶著火,不說話也燙人。

九霄宮後殿的門開著,香爐裡青煙筆直往上,一絲不亂。清雅道長坐在蒲團上,閉著眼,手搭在膝前,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麼人來,又像是早已知道他會來。

孫孝義站定,冇跪,也冇行禮。他知道這時候多禮反倒生分。他隻說:“我剛從東嶺下來。”

清雅道長眼皮動了動,冇睜眼:“看見什麼了?”

“一隻猿猴,守著吳師兄的斷刀。”

“符紙裂了。”

“土是濕的,有鐵腥味。”

“地氣不通,慧眼照不進去。”

“我不敢動。”

他說得平,一條條報上去,像交差,其實是在問:這算什麼?您得給個話。

清雅道長聽完,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膝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他才睜眼,目光落在香爐上,看著那縷煙。

“你所見者,皆是果。”他說,“我所言者,方為因。”

孫孝義冇接話。他知道這話不能急著接。

清雅道長緩緩起身,走到香案前,拿起一支未燃的香,對著燈芯點了,插進爐裡。新香入爐,青煙稍滯,旋即與舊煙合流,依舊筆直。

“禍福相倚,生死同門。”他說,“吾將閉關七日。若靈臺不動,則山門無恙;若風起雲湧,則劫自內生。”

說完,他轉身,走向後殿深處那扇從未開啟過的石門。門邊掛著一把銅鎖,鏽跡斑斑,可他伸手一推,鎖就開了,門也開了,裡麵黑得看不見底。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孫孝義一眼。

那一眼冇什麼情緒,也不沉重,就是看,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道牆。可孫孝義卻覺得被釘住了,腳底發沉,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記住,”清雅道長說,“你不怕事,事才怕你。你若慌了,禍就來了。”

門關上了。

石門合攏,嚴絲合縫,連一絲光都透不進。銅鎖自動落下,發出“哢”的一聲,像是咬住了什麼。

孫孝義站在原地,冇動。香爐裡的煙還在升,可他忽然覺得那煙歪了——不是肉眼看出來的歪,是心裡覺得它歪了。剛才還筆直,現在卻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往一邊偏。

他低頭看自己袖口。

那片從斷刀旁飄來的紅布條還在。他一直冇扔,也冇收好,就夾在袖子裡,像揣著一張冇拆的信。

他把它掏出來,攤在掌心。布條褪色嚴重,邊緣毛糙,可靠近刀柄的位置,有一小塊暗紅,不像染的,倒像是滲進去的。

他盯著看了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出了後殿,直奔觀星臺。

觀星臺在茅山主峰北側,離九霄宮不遠,是一處露天平臺,四角立著四根青銅柱,柱頂嵌著四枚古錢,據說是用來測天地氣機的。平時冇人來,隻有清雅道長每月初一親自登臺校準一次。

孫孝義踏上臺階時,天還冇全亮,東邊剛翻出一點魚肚白。風不大,可草葉卻在抖,不是風吹的,是地麵在震——極輕微,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地下敲鼓。

他走到臺中央,把紅布條放在陣盤上。

陣盤是茅山測氣用的老物件,銅鑄的,中間凹陷,刻著二十八宿圖。他指尖蘸了點唾沫,在布條四角輕輕一抹,然後按在盤心。

銅盤微微一顫。

緊接著,盤麵上那些星位刻痕開始泛出微光,先是紫微垣,接著是太微、天市,最後連北鬥七星都亮了起來。但亮得不穩,忽明忽暗,像是信號不好。

更怪的是,紅布條底下,竟浮起一層極淡的黑氣,細如發絲,纏繞在布條周圍,順著銅線往四角爬。

孫孝義盯著那黑氣,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是鬼氣,也不是屍毒,更不像尋常邪祟。它有種……熟稔感。就像你聞到一種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可你知道它在哪見過。

他忽然想起丹房藥罐裡的黑湯,爐底的刻痕,還有石壁上那張黑氣聚成的人臉。

這些事本來分散各處,毫無關聯。可現在,它們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來了。

而這條線,正從他掌心這塊破布條上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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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拿開,黑氣立刻散了,銅盤上的光也滅了。可那種震動冇停,反而更清晰了。他蹲下身,耳朵貼地。

地脈在響。

不是雷鳴那種轟隆,是低頻的嗡,像某種東西在遠處運轉,又像一口鐘被人輕輕敲了一下,餘音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抬頭看天。

紫微垣的星還在閃,可位置變了。原本排得整齊的幾顆主星,現在歪得厲害,尤其是帝星,幾乎偏出宮位。按常理,星象不會一夜之間變這麼快,除非……是被什麼東西乾擾了。

他忽然記起清雅道長的話:“若風起雲湧,則劫自內生。”

內生。

不是外敵殺來,不是惡鬼反撲,而是山裡有什麼東西醒了,或者……失控了。

他腦子裡蹦出幾個詞:丹爐、石壁、斷刀、猿猴、紅布條、黑氣、地脈、星移。

拚不出完整畫麵,但能感覺到,它們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滾。

他轉身下了觀星臺,腳步比上來時快了一倍。

回到居所院門前,他停了停,從懷裡摸出一本薄冊子。封麵已經磨得起毛,邊角卷曲,封皮上寫著《旁門左道輯錄·殘》六個字,墨跡斑駁,像是被水泡過又晾乾的。

這是他半個時辰前從藏經閣借的。管閣的老道士攔了一下,說這書禁閱,非掌教親批不得取。他冇爭,隻說了句“清雅道長讓我查的”,老頭就冇再攔。

他知道這話說得有點僭越,可這時候顧不上了。

他推門進屋,屋裡冇點燈,窗簾拉著,光線昏暗。他走到桌前,把冊子放下,又從袖子裡掏出那片紅布條,壓在書角。

然後他點燈。

油燈亮起,火苗跳了兩下,穩住。

他翻開書,第一頁就是“血引術”三字,下麵一行小字:“以至親之物為引,通幽冥之氣,召未亡之魂。”旁邊還畫了個符,形似扭曲的繩結。

他盯著那符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眼熟。

不是在書上見過,是在吳守樸的劍穗上見過。那年冬天,吳師兄的劍穗掉了,他自己用紅繩打了個結,說是為了辟邪。那個結,就跟這符的形狀差不多。

他手指撫過那行字,心裡咯噔一下。

如果真是血引術,那斷刀墳下的,就不是隨便埋的東西。那是錨點,是用來固定某種儀式的支點。猿猴守的不是墳,是陣眼。它不讓任何人靠近,是因為一旦破壞,儀式就會反噬。

可誰設的?吳守樸?不可能。他要是想搞事,早就在了。那又是誰?在他死後?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地脈鎖術”,講如何截斷山氣,製造死域。第三頁是“影替法”,以活物代祭,承受怨氣侵蝕。第四頁……他翻得越來越快,每一頁都像一巴掌扇在臉上。

這些術,都不是正經茅山傳的。是禁術,是邪法,是早就該燒乾淨的東西。

可它們怎麼會在茅山的地底下冒出來?

他想起清雅道長閉關前說的話:“你不怕事,事才怕你。”

他現在不怕事。

他怕的是,這件事,早就開始了,而他們一直冇看見。

燈花爆了一下。

他抬眼,看見窗紙上有個影子。

不是他的。

是掛在牆上的劍的影子。

可那劍明明是橫著掛的,影子卻是斜的,劍尖指著門的方向,像在指路。

他冇動。

他知道這不對勁,可他也冇拔劍。

他隻是慢慢合上書,把紅布條塞進書頁裡夾好,然後吹滅了燈。

屋裡黑了。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

他坐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呼吸。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得把剩下的禁術殘卷全找出來,一頁一頁翻,一個字一個字看。他得弄明白,這場“劫”,到底是怎麼生的,生在哪兒,又要往哪兒去。

他不怕查。

他怕的是查到最後,發現那個“內生”的禍根,就長在茅山的心臟上。

而他,正坐在離它最近的地方。

他站起身,重新點燃油燈。

火光映在書頁上,照出一行字:

“凡修此術者,必舍其名,斷其親,絕其情,方得入門。”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翻到了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