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禁術殘卷,心神俱震
油燈的火苗輕顫,如垂死蝶翼撲閃一瞬,孫孝義指尖翻過一頁古卷。
紙頁枯黃脆薄,似秋末殘葉,稍觸即簌簌作響。他未曾聽見那聲微響,隻覺雙目被墨跡攫住——三字赫然入目,歪斜如血瀝成:活祭法。
呼吸凝滯,心脈微停。
並非因名駭人,而是其下小字清晰得令人骨寒:“取未滿十歲童子七名,縛於地脈交彙處,以銀針穿其百會,引精魂入土,飼山根怨氣。”
孫孝義瞳孔驟縮,眼底乾澀如沙礫磨過,連眨眼都忘了。腦中忽掠過一幅畫麵:前日村口,孩童圍立齊唱童謠,聲調齊整如操傀儡,眸光空茫,仿佛魂魄已被無形之手掏儘,又填入某種幽暗之物。
彼時他隻道巧合。
如今方知,那是儀式的回響。
喉間發緊,如鐵箍勒頸。他伸手欲取茶盞,杯已冷透,水麵浮灰如屍衣覆麵。他未飲,僅將指腹貼上杯壁,寒意刺骨,激得神誌一凜。可不過刹那,目光又沉回書頁。
下一頁繪有圖陣——七具幼屍布成北鬥之形,頭向中心,足朝外延,每具胸口皆插符紙。那符紋路詭譎,輪廓竟與孟瑤橙常繪安魂符相似,唯筆勢逆行,宛若鏡中倒影描摹而出。
邪符。
他翻頁的手緩了下來,指尖微顫,似觸到了深淵邊緣。
再往後,是一段口訣:“血不淨,魂不穩;親不絕,法不成。”意為修此術者,必先斷親緣、斬情根,縱父母暴斃於前,亦不得落淚,否則反噬焚身。
孫孝義心頭一震。
七歲那年,他蜷身枯井,耳聞全家慘遭屠戮,口中咬著井繩不敢喘息。非不願哭,實不能也——一泣,則命休。
那時以為是求生本能。
此刻卻疑:是否自那一夜起,命運便已被某隻無形之手悄然撥轉?似有人早已布局,將他一步步推至今日之位?
他甩頭驅念。
不可妄想。此刻所需者,非臆測,乃證據。
繼續翻閱。
“借皮術”三字躍入眼簾——可令死人披活人之皮,頂替身份混入道門。法為剝取活人臉皮,覆於屍麵,以怨氣滋養三日,便可言語行走,親者難辨。
孫孝義猛然抬頭,環視屋宇。
門窗緊閉,無風無影。牆角懸劍靜掛,影斜於地,紋絲不動。油燈火苗穩定如鑄,不見絲毫晃動。
可他仍覺不對。
屋中似多了一物——非聲非味,而是一種被窺視之感。猶如背對明鏡久坐,忽覺鏡中雙眼正冷冷註視你,從未移開。
低頭,掌心已濕透。
他拭去冷汗,再翻一頁。
隻見一行字:“凡修此術者,必舍其名,斷其親,絕其情,方得入門。”
此句昨日尚讀。
今再觀之,意味全變。
昨日視之為警語,勸人守心持正。
今日方悟——這不是告誡,是流程綱要。
如同殺豬須先磨刀,燉肉須先焯水,斷親、絕情,並非清修所需,而是將人煉成工具,嵌入這邪法齒輪之中,任其碾轉。
他合上書冊,動作極輕,似怕驚醒沉眠之魔。
然胸中氣血翻湧,一口氣堵在肋間,悶如壓石。
起身踱步,足音空蕩,在窄室中來回撞擊。三步到頭,五步折返,愈走愈躁,心火升騰。
終駐足窗畔。
窗外天幕漆黑如墨,星辰寥落,雲層低垂如棺蓋。山風自穀口蜿蜒而上,攜來一股異香——似紙錢焚燒之餘燼,又似腐土深處之腥腐,更夾雜一絲甜膩血氣,恍若陳年舊血乾涸後滲出的魂痕。
他憶起孟瑤橙所言:近日香爐灰色泛紅,似摻鐵粉;林清軒巡山時見符紙莫名褪色,朱砂似被吞噬。
當時皆歸咎於潮濕或藥材劣質。
如今看來,皆非偶然。
一切蛛絲馬跡,皆指向同一淵藪。
而這本《旁門左道輯錄·殘》,正是通往地獄的輿圖。
他複坐案前,重啟古卷,目光掃過幾項術名:血引術、地脈鎖術、影替法……
每一項,皆可在近來異象中覓得蹤影。
猿猴守墳——或為陣眼護靈;
慧眼受阻——或為怨氣遮蔽;
黑氣纏繞——或為儀式滲漏。
單看皆為瑣碎異常,似可歸於天候或偶變。
然一旦串聯,便成巨網。
有人正在茅山之內,以禁術織陣,悄然喚醒地底沉眠之物。不動刀兵,不現鬼祟,唯改規則、換根基,待整座山門浸透邪意,再一舉掀翻乾坤。
最怖者,在於其耐心如毒藤攀樹,早已潛行多年。
甚至……在他踏入茅山之前,便已開始。
清雅道長閉關前所言:“劫自內生。”
他曾解為門中有叛。
今方徹悟。
非有人背叛茅山。
是茅山本身,早已病入膏肓。
他獨坐燈下,凝望那盞油燈,久久不動。
忽而燈芯爆裂,啪然一聲,火光驟亮。
就在那一瞬,他分明看見——書頁上的字動了。
非幻覺。
“血不淨,魂不穩”六字墨痕,竟如活蟲般微微蠕動,似有生命蘇醒。
他疾伸雙手,啪地合攏書冊!
旋即將其推至桌角,離身兩尺,仿佛推開一頭蟄伏的妖獸。
而後倚椅閉目,深呼吸數次。
不能再看。
至少此刻不能。
此類**,非止傳術,更蝕人心智。它不單教你如何作惡,更緩緩誘你說服自己——如此行事並無過錯,世道本濁,你不做,自有他人代勞。
這才是最毒之處。
睜眼欲取茶壓神,指剛觸杯,門響了。
咚、咚、咚。
兩短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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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軒慣用的叩門節奏。
他未即應,先瞥一眼那書。
封麵朝下,靜靜伏於桌麵,宛如酣眠。
“門冇鎖。”他開口。
門啟,林清軒率先而入,夜巡裝束未卸,佩劍猶懸腰際。她一眼便察其麵色異樣。
“你怎了?”問得直接,聲不高卻鋒利。
孫孝義搖頭,未答。
林清軒不多言,側身讓道,孟瑤橙隨之而入。素袍拂地,提一盞小燈籠,進門即置燈於案,順手闔門。
“我路過時,感應陰流上衝。”她低語,“非鬼非屍,乃一種極老之怨念,似自山根深處鑽出。”
孫孝義默然,目光凝於她麵。
孟瑤橙蹙眉趨前,細察其神情:“你……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他依舊沉默。
室內寂然數息。
林清軒踱至桌邊,目光掃過,終落於那本攤開之書。
她不識封皮文字,卻認得紙質——泛黃焦邊,似經烈焰焚劫後搶救所得。藏經閣唯禁書如此處理,以防邪術流傳。
眉頭緊鎖:“你從何處取來?”
“《旁門左道輯錄·殘》。”孫孝義終於發聲,嗓音沙啞,“藏經閣底層,鐵匣所鎖。”
“你偷取?”林清軒語氣陡厲。
“我說是清雅道長命我查。”他迎視,“老頭略阻,我未強奪,隻如此說。他信了。”
“你真問過他?”她緊盯。
“他已閉關。”孫孝義搖頭,“但我確信,此事他知情。”
屋內再度沉寂。
孟瑤橙走近,一瞥書頁內容,臉色瞬間慘白。
“‘活祭法’?”她輕念,聲如懼驚夢,“此上所述……可是真?”
“不知。”孫孝義道,“但我見過類似之象。村口孩童齊唱童謠,呼吸同步,眼神空洞。原以為是催眠,今觀之,更像是被育為祭品。”
“不可能!”林清軒脫口,“茅山乃正統道門,豈容此等邪術?”
“但它已在我們眼皮之下。”孫孝義抬眼,“丹房藥罐黑湯浮骨渣;後崖石壁咒文聚黑氣;斷刀墳前猿猴拒人近。諸事非孤例,皆共通——改地脈,飼怨氣,為大儀鋪路。”
孟瑤橙閉目片刻,再睜:“我亦感知。此屋中有物曾窺此書。非人,乃一種意識,藏於文字之間,專盯讀者。”
孫孝義點頭:“我也察覺。故我不敢久讀。每翻一頁,心誌便動搖一分。它不止教人行惡,更讓你漸信——或許,這般做法才是對的。”
林清軒沉默少頃,忽伸手合書,拎起便欲出門。
“燒了它。”
“不可。”孫孝義攔住,“此乃線索。毀之,則無人知其圖謀。且……”他頓,“既現於此,定不止一本流傳。毀一無益。”
林清軒怒視:“那你打算如何?夜夜研讀?看完之後,你會不會也成為施術之人?你自己都說它蝕心!”
“所以我未獨自追查。”他望向二人,“此刻告知你們。自此,此事三人共擔。我知風險,但總需有人直麵真相。”
孟瑤橙輕歎:“你說得對。逃避無用。隻是眼下所知太少。此為殘卷,僅有片段,無源無終。不知何人所為,亦不知欲喚何物。”
“但有一事可定。”孫孝義低聲,“非外敵。若是姚德邦之流,早該攻山破門。然此次不同——悄然滲透,如黴侵木,由內而爛。說明……”他頓,“動手之人,就在茅山內部。”
三人俱默。
窗外風起,吹得窗紙嘩嘩作響,如亡魂低語。
林清軒立於桌旁,手按劍柄,指節泛白。她低頭看舊袍袖口,一道裂痕猶存,原以為是巡山時枝杈所劃。此刻卻覺詭異——似被人刻意撕開。
她未言,隻鬆開劍柄,緩緩拉袖掩之。
孟瑤橙察其舉止,微瞥一眼,閉目再探屋中氣息。
怨氣仍在,淡若霧靄,貼地遊走。不攻不顯,唯存在,似在等待時機。
睜眼,聲如絮語:“此怨……極古老。比我娘辭世之時更久。非近年所生,而是深埋山中,長久壓製,如今……已然鬆動。”
孫孝義頷首:“如一口古井,蓋子已被撬開一線。”
林清軒終開口:“接下來呢?你莫非真要逐頁讀完這邪書?”
“不。”他搖頭,“我不會再獨閱。此後凡涉禁術,三人共讀,輪流誦文,互為警戒。一人有異,立即中止。另,須查近來所有異狀記錄——藥罐、符紙、童謠、星象、地脈震動,儘數歸檔比對。”
“你還想調檔案?”林清軒皺眉,“需掌教批令。”
“我即是掌教。”孫孝義凝視她,“清雅道長雖閉關,信符在我手。我能調。”
“你初繼位,群目睽睽。”孟瑤橙提醒,“若此時大舉追查,易被視為……心性不穩。”
“那便隱行。”他說,“我們暗中進行。從最微末處著手——誰熬藥?誰換符?誰接觸過那些孩子?”
林清軒凝視他良久,忽問:“你當真相信,此禍起於內部?”
孫孝義未即答。
他望向桌上那書,封麵朝下,靜若死物。
但他知道,它未死。
它在等下一個讀者。
他啟唇,聲低而堅:“若敵在外,我們早該察覺。可我們毫無所覺——說明,我們所信之一切,或許早已腐朽變質。”
室內複歸沉寂。
油燈火光映照三人麵容,牆上影子搖曳不定,如鬼舞亂世。
孟瑤橙輕聲道:“我覺得……有人在看著我們。”
林清軒猛然轉身,手重回劍柄。
孫孝義未動,隻抬起眼,望向自己舊袍袖口。
那裡有一抹暗紅痕跡,深如滲血。
他未擦,未掩,任其裸露。
他知道,有些真相,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