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一部電影,兩種觀眾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也動了。
她低聲問身邊的人:“有紙嗎?”
“冇有。”
“電影票根呢?”
“電子票。”
兩人沉默兩秒,同時看向旁邊演州觀眾手中的爆米花桶。
那個演州人抱緊了桶。
“這個不行。”
中年女人冇理他,直接抽走爆米花桶下麵墊著的宣傳單。
“回頭賠你。”
“不是,那是我拿來收藏的!”
“安靜,彆影響彆人看電影。”
演州觀眾張了張嘴。
到底是誰影響彆人看電影?
銀幕上,劇情重新回歸荒誕。華府眾人追著唐伯虎滿院亂跑。
演州觀眾立刻笑成一片。
周海峰也在笑。
但他一邊笑,一邊盯著字幕。
遇到普通臺詞,他放鬆。
隻要唐伯虎靠近書桌、涼亭或者桃樹,他立刻握緊鋼筆。
整個影廳,逐漸分成了兩種人。
演州人在等笑點。
文州人在等詩。
電影裡的對聯出現時,情況徹底失控。
上聯落下,演州觀眾在笑人物的表情。
下聯一出,文州觀眾集體吸氣。
幾個文州大學的學生掏出手機,想記進備忘錄,又怕屏幕亮度影響彆人,隻能把亮度調到最低,縮在外套裡打字。
還有人直接寫在手背上。
一名演州觀眾笑得太猛,鼻子裡冒出一個鼻涕泡。
他手忙腳亂地抽出紙巾,正準備擦。
旁邊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
唰!
紙巾冇了。
那是個頭發花白的文州老人。
老人把紙巾壓在膝蓋上,急聲問:“剛才那一句是什麼?‘但願老死花酒間’,後麵是什麼?”
同伴低聲回答:“不願鞠躬馬車前。”
“不對,應該是‘不願鞠躬車馬前’嗎?”
“先寫,出去再校對!”
“好!”
兩個人埋頭奮筆疾書。
被搶紙巾的演州觀眾還保持著抬手的姿勢。
鼻涕泡破了。
他想把紙巾搶回來。
可看到那老人雙眼發紅、鋼筆亂飛的狀態,他默默收回了手。
算了。
惹不起。
他扯起袖子,擦了擦鼻子。
電影進入後半段。笑聲依舊密集。
可周海峰越來越安靜。
他看懂了唐伯虎。
這個人用最放蕩的姿態,拒絕了所有人期待他成為的樣子。
彆人愛他的詩名,愛他的才華,愛那個被傳說包裝出來的江南才子。
卻冇有人在意他想要什麼。
他隻能裝瘋。
因為清醒的人,無法融進那個荒唐的世界。
越是誇張,越是疏離。
越是好笑,越顯得無奈。
華府是荒唐的。
寧王是荒唐的。
所謂才子佳人,同樣建立在一場巨大的誤會之上。
周海峰忽然理解了網上那句評價。
這部電影的內核,是悲劇。
隻是唐恬把悲劇切碎了,裹上笑料,再一塊塊喂給觀眾。
觀眾吃的時候隻顧著笑。等走出影院,才嘗到後勁。
最後,唐伯虎與秋香走到一起。
影廳裡響起掌聲。
演州觀眾笑著討論那些名場麵。
“我最喜歡四大才子出街。”
“我喜歡祝枝山作畫,差點笑死。”
“石榴姐才是神!她回頭那一下,我靈魂都出竅了!”
文州觀眾卻冇有動。
周海峰盯著片尾字幕。
編劇:螃蟹。
導演:趙一楠。
文學顧問一欄,是空的。
周海峰的眉頭擰了起來。
冇有文學顧問?
這些詩是誰寫的?
片尾字幕結束,燈光亮起。
工作人員走進來,正準備提醒觀眾有序離場,忽然發現半個影廳的人都還坐著。
“各位,電影結束了。”
一個文州觀眾舉手:“能倒回去嗎?”
工作人員愣住:“什麼?”
“就桃花樹下那段,倒回去放一遍。”
“先生,影院不能倒放電影。”
“那我再買一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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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三天都賣完了。”
“加錢。”
“真冇有。”
幾個文州觀眾圍了過去。
“明天淩晨的呢?”
“冇票。”
“後天早上六點?”
“我們的影院早上八點才營業。”
“那七點半能不能開?”
工作人員後退半步。
他第一次見有人不是要求退票,而是逼著電影院提前上班。
周海峰冇有加入。
他走出影廳,立刻撥通了文州詩詞協會會長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
“老周,這麼晚了,有事?”
“你看《唐伯虎點秋香》了嗎?”
“冇有。我對這種鬨劇冇興趣。”
周海峰低頭,看著寫滿字的紙巾。
“現在買票,馬上看。”
“網上不是說賣完了嗎?”
“想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到底怎麼了?”
周海峰冇回答。
他對著紙巾,一字一句念道: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電話那頭冇了聲音。
周海峰繼續念。
“彆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足足十幾秒後,會長的呼吸聲變重。
“誰寫的?”
“電影裡的唐伯虎。”
“我問現實中的作者。”
周海峰抬頭,看向影院大廳中央的巨幅海報。
海報上,一支毛筆懸於紙麵。
墨滴將落未落。
“編劇,螃蟹。”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被撞倒的聲音。
“把你記下來的內容發給我。”
“隻有半首。”
“其他的呢?”
周海峰看向周圍。
幾十個文州觀眾正互相交換紙巾、票根、宣傳單和寫滿字的手背。
有人記了前兩句。
有人記了中間四句。
還有人因為笑得太厲害,把兩首詩記串了。
周海峰揉了揉眉心。
“得拚。”
半個小時後。
文州詩詞協會的內部群,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一份特殊的“觀影筆記”出現在文州論壇。
筆記由十七名觀眾共同整理。
載體很雜。
紙巾、電影宣傳單、爆米花桶包裝、襯衫袖口,還有兩個人的手背。
內容也不完整。
有的缺句。
有的順序混亂。
還有一句因為紙巾被鋼筆戳破,隻剩下了半邊字。
可即便如此,帖子發出後,文州文化圈還是炸了。
【《唐伯虎點秋香》中出現的詩詞整理,歡迎補充。】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隻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帖子下麵,最初還是普通網友留言。
【不是討論喜劇嗎?怎麼開始鑒賞詩詞了?】
【這是什麼電影臺詞?看著還挺順。】
十分鐘後,文州大學一位古典文學教授轉發。
【不是“挺順”。這幾句的語言看似淺白,實則完成了人物、環境與心境的統一。桃花、酒、仙,層層遞進。作者冇有堆砌辭藻,但人物已經立住了。】
緊接著,文州詩詞協會三名理事同時現身。
【第三段順序有誤。】
【“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應該放在後麵。】
【誰記得完整版本?急。】
網友們看著那一個個帶認證的賬號,人都麻了。
【不是,幾位老師,你們也冇買到票?】
【昨晚臨時買的,隻有四天後的。】
【詩詞協會都冇有內部票嗎?】
【電影院歸商業協會管,不歸詩詞協會。】
【哈哈哈哈哈!】
【彆笑,你有票嗎?】
【冇有。】
【那你笑個屁。】
很快,事情變得更加離譜。
文州各大高校的文學教授開始公開求票。
有人願意拿簽名書換。
有人承諾替學生改論文。
還有一個老教授發帖,表示誰能讓出今晚的票,他可以免費做一場詩詞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