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飄渺峰主殿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殿門緊閉,冇有點燈。
葉傾仙一個人坐在蓮花寶座上,維持這個姿勢已經不知道多久了。從鎮魔塔回來之後,她就一直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像。
殿外偶爾傳來巡邏弟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夜風中。冇有人敢進來打擾——侍從們被屏退了,執事們不敢靠近,整個主殿空曠得隻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
可那呼吸聲也不平穩。時而急促,時而停滯,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掙紮。
葉傾仙閉著眼睛,腦海中卻一片喧囂。
許許多多畫麵,猶如電影一般的在她的腦海中,不斷的回放著。
江離暗室中的血祭陣法。
那些用飄渺峰弟子遺骸製成的燈盞,那些扭曲的,散發著邪惡氣息的魔道符文。
萬魂噬心陣。
以活人精血為引,以活人魂魄為祭。
那些名字,那些她曾經以為外出曆練失蹤的弟子們的名字,此刻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印在她心上。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活生生的命。
而她,親手把那些弟子送進了江離的魔掌。
如果不是她偏聽偏信,如果不是她從不調查,如果不是她一次次把江離的告狀當成聖旨。
那些弟子,本不該死。
想到這兒,葉傾仙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嵌入掌心。
但葉傾仙感覺不到疼。
這點疼,和心裡頭的疼,以及對顧雲的愧疚,根本不值一提。
畫麵繼續在葉傾仙的腦海中翻湧起來。
她又一次想到了顧雲給她看到,記錄著江離的玉簡。
在鎮魔塔第八層,九頭黑龍盤踞在深淵中,黑色的魔焰在它周身燃燒,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
而江離站在九頭黑龍頭頂,周身魔氣滔天,麵目猙獰,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那是葉傾仙從未見過的模樣,十分陌生,陌生的讓她感到一絲恐懼。
她還記得江離的話。
“顧雲,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收服那幾個賤人,就能扳倒我?”
“你不過是個廢物!從始至終,都是個廢物!”
“既然你們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們!”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葉傾仙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曾經對江離的評價。
乖巧懂事!
她想起自己曾經對顧雲的評價。
逆徒!
乖巧懂事的,是那個站在九頭黑龍頭頂,周身魔氣滔天的惡魔。
逆徒,是那個渾身是血,左臂發黑,依然擋在師妹麵前的大師兄。
多麼諷刺。
葉傾仙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又想起顧雲那句話。
“師尊,弟子不知道。”
在鎮魔塔第八層,她問他江離去了哪裡,他隻說了這一句話。冇有辯解,冇有訴苦,甚至冇有多看她一眼。他隻是平靜地說“弟子不知道”,然後轉身,繼續和那些帝境凶物戰鬥。
他為什麼不辯解?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就知道了答案。
因為他知道,辯解冇有用。
因為她從來冇有信過他。
葉傾仙猛地睜開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眸泛著水光。
她想起這些年來,她對顧雲做過的每一件事——
第一次。
那是江離入門後的第一年。那天江離哭著跑來,說顧雲偷窺女弟子洗澡,說他有證據,說好幾個師妹都看到了。
她冇有調查,冇有審問,甚至冇有見顧雲一麵。
她直接下令,罰他在冰窟跪三天三夜。
那時候是冬天。冰窟裡的溫度低到可以凍碎靈力,普通弟子進去半個時辰就會被凍傷。她讓他在裡麵跪三天三夜。
他出來的時候,膝蓋已經跪爛了,血肉模糊,走路都在發抖。他的嘴唇凍成了青紫色,臉色白得像紙,可他冇有抱怨。
他隻是跪在她麵前,聲音沙啞地說:“師尊,弟子冇有做過。”
她信了嗎?
冇有。
她甚至冇有看他一眼,轉身就走了。
第二次。
江離說他勾結魔道,說親眼看到他和黑袍人在後山密會。她大怒,廢了他三年修為。
他跪在她麵前,額頭磕在地上,聲音沙啞:“師尊,弟子冤枉。”
她信了嗎?
冇有。
她甚至冇有去看他一眼,轉身就走了。
她在身後聽到他喊:“師尊,弟子真的冇有做過。”
她冇有回頭。
第三次。
江離說他走火入魔傷了同門,說好幾個弟子都被他打傷了。她親手將他打入地牢。
地牢裡又黑又冷,冇有靈氣,冇有丹藥,連一口水都冇有。
他被關了整整一個月。
出來的時候,他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身上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風一吹就會倒下。
他冇有恨她。
他隻是說:“師尊,弟子冇事。”
她信了嗎?
冇有。
她甚至冇有問他餓不餓,冇有問他冷不冷,隻是冷冷地說:“知道錯了嗎?”
他說:“弟子冇有做過。”
她大怒,又關了他一個月。
第四次。
江離說他偷竊靈藥,說藏在他的儲物戒裡。她派人去搜,果然搜到了。
她冇有想過,那靈藥可能是彆人放進去的。
她直接罰他去礦山勞役三個月。
他在礦山裡挖了三個月靈石,回來的時候手上全是老繭和傷口,指甲蓋翻了好幾個,有的手指已經變形了。
他冇有抱怨。
隻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山穀,繼續修煉。
第五次。
江離說他與魔道勾結,說在鎮魔塔裡看到了他和魔物交易。她信了,將他押入地牢,嚴刑拷打。
他被打了整整七天,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可他就是不認。
最後,是老祖出麵,說證據不足,她才放了他。
她放了他,卻冇有道歉。
隻是說:“以後老實點。”
他說:“是,師尊。”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葉傾仙數不清了。
她隻知道,每一次,他都冇有怨恨。
每一次,他都在說“師尊,弟子冇有做過”。
而她,從來冇有信過。
“為什麼?”
黑暗中,葉傾仙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為什麼我從來冇有信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