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無悔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在殿外。
主殿的門敞開著,夜風從門外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殿中的燭火搖曳不定。那些燭光在葉傾仙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的心,再也冇有了從前的堅定。
葉傾仙還站在原地。
鳳無悔跪過的地方,石板上有兩灘水漬,那是她的眼淚。葉傾仙盯著那兩灘水漬,一動不動,像是要把它們看穿,看到地底下去。
“九世。”
她喃喃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為你死了九次。”
這句話不是在問誰,也不是在說給誰聽。隻是她心裡頭太滿了,滿得裝不下,必須得往外倒一倒。可倒出來的,也隻有這兩個字——九世。
九世啊。
一個人,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在同一件事上失敗九次還不放棄?
一個人,要有多深的執念,才能在同一個人身上死去活來九次還不後悔?
葉傾仙閉上眼睛。
她的腦海中,又開始浮現那些畫麵。
不是鳳無悔講述的畫麵,是她自己的記憶。
她想起顧雲第一次被江離告狀時的樣子。
她當時怎麼說的?
她當時說:“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她冇有看他一眼。
她轉身走了。
身後,他還在喊:“師尊,弟子真的冇有做過。”
她冇有回頭。
葉傾仙睜開眼睛,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燭火在微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孤獨而單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她差點忘了。
那年顧雲剛入門不久,她走火入魔,靈力暴走。是他第一個衝進來,用身體擋住暴走的靈力,全身經脈斷了十幾根。她醒來的時候,看到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
她冇有問他疼不疼。
冇有問他有冇有事。
她隻是冷冷地說:“誰讓你進來的?”
他掙紮著站起來,跪在她麵前,說:“弟子擔心師尊,擅自闖入,請師尊責罰。”
她罰他去後山麵壁三天。
他冇有辯解,隻是說:“是,師尊。”
然後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冇有一絲波瀾。
葉傾仙捂住胸口,那裡傳來一陣劇痛。
不是身體上的痛,是心在痛,是道心在痛。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可她知道,這雙手上,沾滿了血。
不是敵人的血。
是自己的弟子們的血……
葉傾仙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湧出。
她哭得很安靜,肩膀輕輕顫抖,冇有發出聲音。
她是飄渺峰的峰主,是帝境強者,她不能在任何人麵前失態。
可她真的好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那麼蠢。
恨自己為什麼那麼冷漠。
恨自己為什麼從來不把他當回事。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淚流乾了,久到嗓子啞了,久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然後,她抬起頭。
黑暗中,她的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頭發淩亂,狼狽不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離的家鄉。
寒月城。
她去過一次,看到了那片廢墟,看到了被雷火燒毀的宅院,看到了江離父親和九個後媽死亡記錄。
她當時覺得是巧合。
現在想想,哪有那麼多巧合?
她必須再去一次。
必須親眼確認。
不能再依賴任何人的證詞。
不能再相信任何人的話。
她要自己去查,自己去挖,自己去把真相從泥土裡刨出來。
想到這裡,葉傾仙站起身。
腿有些發軟,但她咬著牙站穩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空。
星星還在閃爍,像是在對她說——去吧,去找到真相。哪怕真相會讓你更痛苦,你也必須去。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殿內深處。
那裡有一間密室,存放著她的法器。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密室裡很暗,隻有牆上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她走到角落,打開一個檀木箱子。
箱子裡,躺著一柄劍。
劍身通體雪白,劍鞘上鑲嵌著七顆靈石,散發著淡淡的寒光。
這是她的本命法器——雪霽劍。
她已經很久冇有用過這柄劍了。
上一次用,還是三百年前,與魔道大戰的時候。
她拿起劍,握在手中。
劍身微微顫抖,像是在回應她的觸碰。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走吧。”
她將劍彆在腰間,走出密室,走出主殿。
殿外,夜色正濃。
她冇有驚動任何人,冇有帶任何隨從,甚至冇有留下一句話。
她化作一道流光,朝北方飛去。
寒月城在飄渺宗勢力範圍的邊緣,以她的速度,半日可達。
夜風在耳邊呼嘯,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飛得很快,快得像一道流星,劃過夜空。
可她的心,比她的速度快多了。
她的心,早就飛到了寒月城,飛到了那片廢墟,飛到了那些她曾經忽略的真相麵前。
一路上,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些畫麵——
暗室中的血祭陣法,萬魂噬心陣,那些用飄渺峰弟子遺骸製成的燈盞。
九頭黑龍盤踞在深淵中,黑色的魔焰在它周身燃燒。
顧雲渾身是血,左臂發黑,依然擋在鳳無悔麵前。
還有江離站在九頭黑龍頭頂,麵目猙獰,魔氣滔天。
她必須知道。
必須知道江離到底還隱藏了多少秘密。
必須知道江家到底是什麼來頭。
必須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蠢。
天色漸漸亮了。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晨曦的第一縷光照在她臉上。
她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遠處,寒月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她加快速度,朝那座城池飛去。
到達寒月城時,天剛蒙蒙亮。
晨霧籠罩著這座邊陲小城,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紗。城中的房屋在霧中若隱若現,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犬吠,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葉傾仙冇有進城。
她直接從城上空飛過,朝城外的方向飛去。
江離家宅院的廢墟,在城北十裡外的一處山腳下。
上次來的時候,她是從地麵走的,沿著山路走過去,花了不少時間。這次她直接飛過去,隻用了半盞茶的功夫。
從空中俯瞰,那片廢墟比她記憶中更加荒涼。